现在他们准备出发了。
和早已在和平中萎靡下去的东部人不同,横岭山中的武士仍存有先辈的遗风,只在接到传令之后不到一刻钟,三十来个堡中战士就已经全部上马,全身披挂,武器配备都已经跟正式上阵没有什么不同。虽然为着山地骑行,他们是骑在矮马上,但都身材高大,铠甲严整,火光底下就犹如一尊尊铁塔,而且没有喧哗,所有人都几乎是纹丝不动,只是用力揽住缰绳,控制住胯下那些过于激动的战马。
但是就是这样的铁血男儿,也免不了要从头盔下面好奇的打量那个特别的女子,他们大都迷醉了,但是也有几个年纪大些的心中暗暗嘀咕起来。
思树走在慕言志旁边,心中极为震撼。她没有想到,岭中武士竟然如此严整,就她见过的诸军而言,莫说是很不怎么样的各州,府官军,就连她哥哥的镇西军中,除了最最顶尖的少数亲锐之外,其余精锐骑队也未必就能有这样的精神纪律,果然不愧为海西四兵之一,铁云武士名不虚传。
天下的英雄豪杰真多!虽然现下西疆是大败了,但是只要朝廷早调重兵,再回合西府人马,虏寇也未必就不可平定啊!
“这马是舍妹常骑的,还算温顺。”
直到传来耳边慕言志的这番话,她才猛地醒过神来,连忙含笑谢了,也不用上马石,翻身踩蹬,便骑上那匹小马去了。
慕言志和都头张司也上了马,然后,这队人马便起去了。
现在应该快天亮了,然而由于天气的关系,一路上,火光之外还是什么也看不见。在山峰后面,被打上了一层粉红色彩的黑沉沉云块底下,就是那胡家的火场了。
虽然这盘山道是他们日日都要骑行经过的,然而武士们仍然不能不特别小心谨慎,尤其是担着干系的都头张司,他必须保证三公子和那个神秘女子不出问题才行。
“果然女人就是祸水!”他看着那个白色的背影,心中恨恨的说道。
说实话,张司心里对这女子是有很大不满的,要不是她一定要去,哨探就不会变成出队,更加不会不等天明就出队,还必须带着三公子。这却叫什么事!
再加上这个女子实在来路不明。她偏偏在大队人马出征,堡中空虚的时候出现,同时胡家又出了事,可说是非常可疑。但是公子在这件事情上面少见的坚决,因此最后他还是只有同意出队,虽然他已经尽量留下人手帮助堡丁守寨,但是一旦再有事,那效果就只有天知道了。
慕言志骑行在女子旁边,一方面他实在累的很厉害了,需要休息,可是另外一方面胡家真的出了大事变,他又忧心如焚,更何况既然他的客人要去,那么作为男子和主人,他当然不能让这位司马姑娘独自犯险。
他总是不由自主的往胡家所在的方向望去,可是每次视线还被山峦挡住,然后他又会回过头来,看看身边这个女子,至于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恐怕连他自己也不是十分清楚。
马蹄声中,大队转过几处山凹,下到山间狭长的平地上来了。
眼前出现的的景象几乎让每个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前面,不是简简单单的一处起火,而是整个那个方向都烧起来了。大火映红了天空和山壁,简直完全可以不用火把了。
而且虽然还隔着不下二十里,但是却能够听到噼噼啪啪的燃烧,还有呜呜吹响的号角,以及战斗的喧嚣声。
虽然他们都是大胆豪雄之士,却也从来没有猝然看到过这般景象,负责实际指挥的张司也是心中咯噔一下,这样的声势比原先想得还要大,这已经不是什么寻仇械斗,而是战阵厮杀的规模了,到底来的是什么人?那胡家又是什么人?
“公子,不要再去了,危险!”他急忙赶上两步,挡在慕言志的马前头劝道。
慕言志也犹豫了,眼前这火烧天的景象实在太过于诡异神秘。
思树在旁边看他们神色,已知大概,于是就在马上对慕言志说道:“慕公子,多烦送我到此。现下路途已明,我自去便可,”
她这番话说得语气很是平静,便似是在厅堂之上应酬对答一般,顿时便让慕言志为之一愣,完全说不出话来。
“这便别过了,还望日后得能再见。”
这话说完,她便微微一笑,策马向前去了。
她这一走,慕言志心头忽然一热,顿时想也不想,一踢马肚,跟着蹿了出去。
后面,张司只能咒骂着缩回了自己的手,方才他是可以抓住言志的马缰绳子,阻止公子跑出去的,可是这样一来,慕家的面子,他自己作为男儿的面子,乃至所有铁云武士的面子就全丢光了。
“让女人给我们探路,还称的上什么‘人前第一’!”他在鞍桥上直起身体高声呼道,跟着猛地一鞭抽在了马屁股上。
这也是所有战士的想法,于是他们纵马奔驰,迅速追上了前面的公子和那女子,重新护围起来。
思树看到他们跟上来了,虽然有些意外,但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再次微笑。她却想不到,这微笑在张司眼中就是红颜祸水的证明,他真是恨不得抽出腰中剑,一下把这女子砍下马去。
他们继续往前骑行,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天上刺啦一声,闪电把整个夜空划成了两半,跟着大滴大滴的雨点砸下来了。
在山里的这个季节,这种阵雨总能在短时间里下得比较大,但现在这场雨却和今夜发生的一切一样特别异常,很快,雨点变成了雨线,雨线变成了雨幕,久已郁积的雨水从头上倾盆倒了下来,人们眼前除了水以外什么都变得很模糊,火把都被冲熄了。
马群受了惊,有几匹蹦的尤其厉害,有一个人被甩了出去摔到石头上,受了重伤;继续前进已经成了不可能的事情。
幸好他们都是极其熟悉地形的,非常有有经验的武士,大家很快一起下马,躲到一个附近山壁稍凹,能够暂时躲避暴雨的地方。
然而那简直能让人窒息的雨水还在不停的冲刷,从头盔上漫进眼睛,灌到人们的周身各处每一个空隙,盔甲也顿时重了一倍,无论看向哪个方向,都只能看到闪电中时隐时现的水柱,无休无止,好像永远都不会停。
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雨!
人们在雨水中尽量紧靠在一起,张司把自己的厚斗篷脱了下来,双手托起,挡在惊魂难定的男女二人头上,尽量让他们少挨点淋。即使在这种时候,他的心理仍然很复杂:他还是觉得这是一个妖女,可是却又情不自禁的想要保护她免遭雨淋。
虽然人们觉得这场雨无比漫长,但其实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就像它突然来临一样,突然人们发现雨水变少,跟着就消失了。抬头一望天色已青,周围的景象也可以清晰的看到了。
挨了这场猝雨,人和马都更加疲倦。但是他们还是重新上马,继续前进。路已经走了大半,无论如何,现在必须得探个究竟了。
废寺就在前面不远,即使方才的那场暴雨也没有完全浇灭那场大火,远远的可以望到,在一片潮湿的黑色废墟中,许多大大小小的火头仍然在自顾燃烧。
没有任何活动的痕迹,那里是一片诡异的寂静,就好像他们先前所听到的那种战阵喧嚣是来自另一个世界一般。
但是诡异还不止于此,就在他们已经策马涉过河滩,离目的地不到二里的时候,突然前面凭空一道雾墙升了起来。
这种绝对不正常的情形,即使是胆大包天的铁云武士们都觉得心惊胆战了。他们鼓励着胯下牲口,极其小心的靠上前去。
这是他们每个人从小就常来玩耍的地方,可是现在已经面目全非,没有谁还能够认得出来。犹如来了一场风暴,河边一带树林几乎都是齐根折断,长草地变成了泥潭,再往前去,甚至就连那些先前尚且竖立的石人石兽也几乎尽皆倒下打碎了。
雾墙就拦在原来的寺门前,其实那只是一层薄雾,仍然可以看到废寺后面那一片被摧毁的房子,只是却朦朦胧胧的,总是让人觉得很不真实。
张所没有象其他人一样只顾怀着恐惧张望,他跳下马去,仔细观察地上的痕迹,接着又抄起泥土来,到鼻端闻了闻。
一种不祥的回忆在他心头浮现出来了了,很久以前,在还没有来到这里的时候,他曾经参加一场秘密围猎,平日互相敌视的东西方的武士联合起来,深入萨港的地下,在阴湿而四通八达洞穴里,和噩梦里面才会出现的黑暗种族进行过惨烈的血战,从那天以后,无论到那里,他就一直似乎能够在周围闻到这种特殊的腐臭,彻骨厌恶和极端恐惧的味道。
他猛地跳起身,准备命令大家不顾一切,立即掉转马头离开,可是已经没必要了,人从中爆出一阵惊呼,跟着众武士纷纷不要命的逃了开去,因为就在他低头思索的时候,那诡异的薄雾突然扩散开来,有几个最前面的人,其中包括那个女子,来不及躲避,顿时被卷了进去。
然后他们就此凭空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