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蚘原本没有注意到这灰扑扑的一团。只是化作原形之时,难免仙气流动,侧目一瞧,这草木不生的员丘山上哪里多了一朵羞怯怯的花来,随意拿风漏一卷,便离去了。
也不知随着风漏卷了多久。待到周遭平静下来,锦瑟终于睁开眼睛——这一睁开眼睛,看见一个狗身人面的怪东西瞪着自己,差点没厥过去。
“随那小仙一道来的?”山蚘道。
小仙?锦瑟想,说得是上仙吗?
他若是小仙,那我岂不是小小小小……小仙了?
当下动了动花瓣,点头道:“是。”
山蚘侧头,舔舐这自己身上被剑气划破的伤口,淡淡道:“被人伤是什么滋味,我却早忘记了。”
锦瑟小心看了看这神兽身上密密的剑伤伤痕,不知怎的,鼓起勇气道:“上仙他不会随便伤人的。”言下之意是,自然是你不好。
山蚘哼了一声,心知适才那人并无意重伤自己,当然,自己也未下重手就是了。
“你再多话,小心我吃了你!”他急需疗伤,不欲与锦瑟多言,龇牙咧嘴吓唬了她一下。
“这是哪里啊?”锦瑟四下观望,却见四处都是峻峭如剑脊般的山峰,自己倒像处在一个山谷中,暗沉沉的,不见天日。
山蚘慢悠悠踱了出来,见锦瑟成了人形,却是个小姑娘,一怔:“来,你说说看,你二人来这员丘山,是为了何事?”
“我也不知道啊。”锦瑟苦恼道,“你放我出去好不好,我想去找上仙。”
山蚘一噎:“你连来意都不知,却千辛万苦进这员丘山来,做甚?”
“我不千辛万苦,是上仙带我进来的。”锦瑟小声道,很想伸手抚抚山蚘的身子,因为那一身黑亮顺滑的皮毛,看起来很柔软啊。
“他有本事进来,自然也有本事找到这里。”山蚘语带轻讽,“却不知这谷外的风阵,你家‘上仙’破不破得了。”
锦瑟沉默,隔上片刻便向外边望望,甚是期待的样子。
山蚘凝心观目,它与那些风阵知息相连,此刻体内气息轻一起伏,便知有人发现了入口。
“喂,喂……”锦瑟小声唤她。
山蚘斜睨她一眼,心道你家上仙却还尊我“大神”,只是不便和小姑娘计较,只嗯了一声。
“你的脚上,是不是有伤啊?”锦瑟的注意力一直在山蚘的前肢上,皱眉问道。
山蚘甚是意外,脸色忽得狠厉起来。
“我瞧你走路的时候,似是有些不稳。”锦瑟继续道,“是踩到石头,割破了吗?”
“……”
锦瑟见它不说话,也不再追问,想了想,仰头道:“我来帮你。我学过治愈咒的。”
体内气息翻滚,愈发猛烈,山蚘一时间竟顾不上答话,随地一坐,默念心诀,控制谷外风漏。
锦瑟并不知道外边发生了什么事,只道山蚘坐下,前肢往前,是同意了。
却见它脚下一块乌青,当时气血不通之故,凝神想了想,手中捏了一个医诀,缓缓靠近。
山蚘既是上古大神,自然而然的,体外会有结界,这结界虽看不见摸不着,威力却是极大的。若是子澈在此,自然已经阻止她靠近。而山蚘虽然察觉,却只道她与谷外子澈一道,现下是为了扰乱自己心思,心道让她吃个苦头也好,并未提醒。
哪知,锦瑟手中捧着那团淡黄色的治愈灵力,轻松的便穿过那道结界,进而指尖一弹,沾上了山蚘前肢。
几是同时,谷外一声巨响,一只巨大的风漏卷倒了半壁山峰,黄尘漫天。
锦瑟手一抖,回头望了望。
山蚘依然是原有的姿势,低头看看自己的前肢,那万年的隐疾,竟轻易的被治愈了——看看锦瑟,又看看被炸了一半的山谷,神色中竟是一阵怔然。
“好啦!你看,治好了!”锦瑟甚是得意的拍拍手,又跳了起来,“上仙找来了,我可以走了吗?”
片刻后,不顾谷外的动静,山蚘肃然道:“伸手来。”
“嗯?”
上古大神并没理会锦瑟此刻的迟钝,不耐的抛了个定身咒,却将前肢触到锦瑟手腕上,闭目感受灵力。
只片刻,便睁开眼睛,微微露出了然的神情,点头道:“小姑娘,你很好。”
“啊?”
锦瑟尚未说话,身子却是不由自主的往后飘去。那股抓着自己的灵力如此熟悉,她不用回头,便知是东陵上仙亲至。
子澈瞧见锦瑟,心头已然大安。一时间也顾不上问她此刻如何,手指扣她肩侧,极快的用灵力探测一圈,心知她无事,便将她变作原形,收入了怀中。
这立在尘灰中、却依然气宇凌然的年轻人,当真是秀骨清像,难以描摹。
“好,好!”山蚘连叹两声,“你如何破这风阵的?”
“风漏虽强,旋转却不稳。”子澈简单道,“我猜,你四肢必有旧伤。”
山蚘并不否认,此刻旧疾已然痊愈,它却不说破,只道:“你求我何事,说说看。”
子澈只低低说了一句话,山蚘面色一变,凝神半晌,方郑重点头:“我允下了。”
彼此默然半晌。只有四周山壁,不时有簌簌的山石滚下。
“如此,子澈便多谢大神了。”子澈浅浅一躬身,“时机一到,自然再告知大神。”
“他做的是逆天之事……可年轻人,你可知,你亦有逆天之力?”山蚘低低叹了口气。
子澈听闻此言,却并不惊诧,淡淡回道:“可惜子澈并无逆天之心。”
一直走到谷口,东陵上仙听到了这远古大神最后一句话:
“你怀中那小花仙,甚好,甚好。年轻人,好眼光,好手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