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太久了。

像是有几个轮回这么久。

真的挺温暖的，冻僵的四肢似乎是有点知觉了。

身旁说话的孩子似乎对自己被忽视这一点十分不满，继续说道：“第三次了，这个月。真不错，你还真他妈地受欢迎。”

赵宁无动于衷，再明显的奚夷和嘲讽都置若罔闻。

在这太阳下山之前，我都能暖和暖和，好像还不错。

这是此刻赵宁心中唯一的念头。

“我好饿，你也是吧？”

刻意压低声线也隐藏不了音色里一览无遗的稚嫩，毕竟只是个五六岁大的孩子。

错误百出的发音，还全是词不达意的东拼西凑，满口脏话俚语。显然，相较于被父母捧在手心投入大量人力物力被良好教育的同龄孩子，俨然是另一个极端。

赵宁没有睁开眼，只是轻轻地伸出一只手，闲散随意地搭在一旁的地上。

无声地邀请。

短暂的迟疑后，手臂获得了应有的负重感。

只不过是个孩子罢了。

也才只是个孩子。

赵宁慢慢将臂弯里的小不点往身上圈拢。

和煦的阳光下，萧瑟落魄却俊美无边的东方男子在街角台阶上环抱着一个有着象征相同种族体貌特征的孩子静静地晒着太阳。怀里瘦小的孩子瑟缩着小小的身体，依偎在男人的胸膛上只露出一只小小的脑袋。

亚裔特有的黑发红唇，纤长的睫毛下却扑闪着一双走着湛蓝色眼眸的大眼睛，滴溜溜地不断打量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时光于当下驻足，静谧且温柔。

赵宁无意再去回想当他第一眼看见杰瑞时的情景。哦，对了，‘杰瑞’是他怀里这个孩子的名字。

当他已然不对上天堂抱有任何期待的时候，他却在睁开眼的第一瞬间看见了天使。

天使的眼睛是湛蓝色的，即便灰头土脸，衣服肮脏破烂。

“我救了你，从死神手里，所以我以后都要跟着你。”这是天使给他的第一次祝祷，逻辑混乱，且有明显词汇、语法错误的祝祷。

也不知道这个五六岁的孩子当时看见满脸血污奄奄一息的自己，是如何克服内心的恐惧，又是如何克服客观因素限制…仅凭自己瘦弱幼小的身躯，拖动自己这个成年人的躯体到了一个不必受寒风肆虐的角落，然后找来了能让一个虚弱大人活下来的食物并尽数喂给了自己的。

赵宁从没问过杰瑞。

为什么是我？

这么多流浪者，为什么选择了我？

或许照个镜子就能得到的答案，赵宁却是从杰瑞少数几句关于他身世过往的叙述中猜测出来的。

“你也觉得我粗俗不堪、没教养对不对？没错，我就是婊｀子养的，婊｀子靠陪人睡觉收钱，买毒/品。吸嗨了就继续和人睡觉，然后收钱继续吸，吸嗨了再和人睡觉。后来的后来，再没有后来的后来，她死在了公厕里。”

“不知道怎么死的，可能是男人，可能是毒/品。”杰瑞说出这些的时候，稚嫩的脸上只能看出天真，湛蓝色的眼眸里空空荡荡，好像只是在跟赵宁复述自己在街头巷尾听来的一个故事。

那时杰瑞看见赵宁对自己所说的一切无动无衷，像是还有些不满。“究竟，你不觉得很惨吗？他们，很多人都很喜欢听这一段，好像是能找到比自己更惨的人，很高兴。”

很惨吗这个故事？

当时的赵宁在心里想。

惨的是故事里的那位女士，还是幼小无依，却在这片连成年人都每天被淘汰几个的混乱区域流浪的你呢？

“你的关联词，还有别的词汇语法，都有错。”赵宁平淡地说出了自己最真实的感受。

杰瑞不知道所谓‘后来的后来，没有后来的后来’，是‘最后’这个词。就像他根本分不清虽然、尽管、究竟…这些关联词，只是随意地想起哪个用哪个。

就像在杰瑞的描述里，他那位被称为婊｀子的母亲，其实是个金发碧眼的漂亮女人。

而且很坚强勇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