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这样。”
几句对话后,两父子又俱是沉默。
在孙弋的记忆里,他的父亲一直是冷漠且严厉的,偶尔的温和也只有在他完成了父亲布置的任务之后。在他看来,父亲一直都更偏疼他的姐姐。事实上孙卫靳和女儿的关系也的确要好一些。孙弋对孙卫靳的感情淡漠,若说没有一点怨怼,那似乎也不太可能。可是那年他自杀未遂醒来,见到了仿佛老了好几十岁的孙卫靳,那一点怨怼便也淡了。
只是多年形成的相处方式到底很难一下就改变。
菜一道一道送上来,热腾腾的香味弥漫,人的心似乎也慢慢变软。孙卫靳是江浙人,对家乡菜一向很是青睐,孙弋夹了一个红烧狮子头给他:“爸,吃菜。”
孙卫靳咬了一口,神情很是满足:“到底还是你堂姑父这里的厨子地道。”说着他又笑起来,跟想起了什么趣事似得:“上次汝汝生日,贪吃狮子头,结果吃坏了肚子,可把你姐气的。”
汝汝是孙弋姐姐的女儿,今年才满六岁。
孙弋也笑了:“小姑娘还是这么贪吃。”
孙卫靳点点头,话头一转:“说到你姐,她现在忙着帮你姐夫打理家业。他们两个人感情好,再说你姐手上也有你姐夫公司的股份,我并不太担心。只是我们自己家的公司,我现在年纪大了,越来越觉得力不从心,以后还是要交给你的。”
未等孙弋开口,他又接着道:“我知道你未必想回那个地方,可是阿弋,这么多年了,那些市井愚民的闲言碎语,我以为你早就已经不在意了才是。”
孙弋眼眶一热。
他想起他刚刚出事的时候,班主任和校领导义愤填膺,看他的眼神像是十恶不赦的罪犯,他的父亲挡在他的身前,只说了一句,却重若千钧一般:“别人怎么说我不管,我自己教出来的儿子,我自己清楚,他不会做这种强辱别人的事情。”
他强自收拾好情绪:“我的公司能有今天的规模,全靠爸之前的鼎力支持,而且两家公司一直有合作。这件事情,你不用操心。”
孙卫靳听了他的话,像是松了很大一口气一般:“那就好,除了这件事,别的我也没什么好交代你的了。”
他的语气里似有感叹:“我一生只得你和你姐姐两个儿女,你姐姐如今成婚生子,我也就放了一半的心。至于你……若说我之前还有些一定要你按照我的意思来的想法,出了当年的事,我就只希望你平平安安就好。”
他皱了皱眉道:“你母亲如今也是越来越偏执了,谁的话都听不进去。上次的事我也听说了,你如今,如果身边……有喜欢的又可靠的人,那便好好处着。时候到了,带来见见我。至于你妈,那也到底是你妈,实在不喜欢,躲着就是了。”
他看着孙弋,不知是不是孙弋的错觉,他总觉得孙卫靳的眼神里透着一抹温柔:“只要有一个真心对你好的人在你身边,我也就放心了。”
第26章婚姻
孙弋只觉心头涌起热流,顺着心脏蔓延到了他的喉头,让他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
良久,他才开口道:“我知道的,有了合适的机会,我会带他来见您的。”
孙卫靳听出他的言外之意,面上也有了笑容:“好好待人家,别学我,千万别做些对不起他的事。”
“我知道。”孙弋有些艰难地点点头。
吃完饭,孙弋送孙卫靳回了他下榻的酒店,又跟孙卫靳的助理叮嘱了几句,让他好好照顾孙卫靳,这才开车回去。
回到家,亓官莳已经准备睡了,见他回来,便走过来,接过他的西装外套:“伯父还好吧?”
“挺好的,我刚刚送他回了酒店。”
亓官莳见孙弋神色如常,也放下心来:“和伯父聊了些什么?”
孙弋解开衬衫领口的扣子,看着亓官莳脸上不由自主的紧张表情,笑道:“就随便聊了聊,我父亲问我身边有没有喜欢的人,有的话他让我好好相处,时机合适的时候带去见见他。”
亓官莳瞪大了眼睛:“什么?”他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可还是有些不可置信:“你刚才说的,是真的还是逗我玩的?”
孙弋揉了揉他的头发,觉得有些好笑:“我为什么要逗你玩?”
亓官莳一时觉得气闷:“我……开始还担心,你父亲会不会逼着你娶妻生子继承家业。现在看来,完全是我瞎想了。”
孙弋道:“我父亲……怎么说呢,和我母亲还是有很大不同。他是商人,早年间为了做生意,三教九流都接触过,见识广,对不了解的事物接受能力也比较强。所以他这个人也并非食古不化之辈。所以你不用太担心。”
亓官莳道:“说到底,你父亲还是疼你的。”
孙弋无声地笑了笑。
他搂着亓官莳的肩膀,慢慢说道:“我之前有过一段时间,对我父亲的感情很复杂。”
“小时候不懂得我母亲对我那种无缘由的憎恶由何而来,后来长大了,由那些亲戚间的闲言碎语里拼凑出真相。我父亲在我母亲孕期出/轨,被我母亲发现,但是他们因为种种原因,没有离婚。所以我母亲一直讨厌我,觉得如果不是我,我父亲便不会背叛这段婚姻。”
“那个时候我因此憎恶我的父亲,可是一个儿子,对他父亲最初的孺慕和敬仰,是很难因为其他什么而改变的,再加上我父亲一直对我虽然不亲近,却也不像我母亲一样动辄辱骂责难,我心里一度非常痛苦,不知道该不该因为他出轨的事情而去恨他。”
“后来我的心理医生告诉我,父亲出/轨,是他和我母亲之间的事。小孩子天生就有想要维持这个家庭完整的心愿,可这终究是小孩子的想法,作为一个成年人,就应该明白,哪怕是父母和子女,他们的都有明确的界限,不该你承担的事情,就不用去承担。”
“他告诉我,我的母亲因为这件事而痛苦,那是她的情绪,她本就不该发泄在她无辜的小儿子身上,我可以痛恨父亲背叛了这个家庭,但不用因为母亲的仇视,就去扭曲自己本来的想法。”
亓官莳静静地听着,看着孙弋无意识掐进自己手心里的肉的动作,顿时心里一紧,握住孙弋的手,将他的手指一点一点掰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