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猎人与猎物
说话的男人站在门口,身形挺拔得像比了把尺子,两鬓斑白,不怒而威,一看就是个有军旅经历的Alpha。
“爸”、“爸”,谈得正僵的两兄弟立刻敛声,该站的站,该坐的坐。
“叶栋你别堵在门口不动,饺子要凉了。”另一把女声响起,男人皱眉迈进门,跟在他后面的女人则径直走到茶几边开始放碗布筷,20平不到的单人病房一下子拥挤起来。
“你还知道拦着别人,那之前你自己跳坑的时候想过后果没有?”叶父在叶修对面大马金刀地坐下,声色俱厉:“人一叫你就去了,真以为进敌窝就跟动嘴皮子一样轻松?个人英雄主义!”
叶家兄弟俩从小就被当Alpha进行军事化管理,早就习惯了叶父的三天一大训两天一小训。之前在隔离期时叶父还专门为这个案子找过老战友,叶修不傻,明白家里这指挥官不是真生气,只是人到底上了年纪,经不住吓,好不容易守到人没事总忍不住杵两下拐杖。
“爸,我有分寸,这不还通知叶秋来保底了嘛。”叶修略挺后背,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坐相堪称有史以来最端正:“而且夜长梦多,既然早晚都会被找上门,还不如主动出击。”
叶秋在一边乖乖给二位领导上茶,坐回原位开始削第二个苹果。叶父在大儿子身上来回扫描好几遍,见人至少精神状态不错,哼了声,又道:“已经正式立案了,在走侦查,相关的可能会再审。”
这个案子之前一直苦于证据不足,此次人赃俱获,进程有重大突破也是情理之中,但最后一句却是叶修没想到的:“您是说——郁秀林案可能会再审?!法院启动还是有人申诉?有辩护人吗?是谁?什么时候?”
刑事案件的再审不同于民事案件,申诉十年不成的大有人在,当事人启动尚且如此,更遑论从法院内部启动。叶修之前想方设法见过郁秀林几次,都被油盐不进的Omega拒绝了,没想到这回应邀钓个鱼竟能碰上亡者归来,漆黑一片的前路终于现出丝若有似无的光亮。
说是若有似无,是因为法院自行启动算得上一种官方盖章的打脸行为,这无异于让审判者在公众面前亲手打碎自己苦心维持的平衡。叶修之前根本没想过这条路——个人在庞大的国家机器面前已是蚍蜉撼树,而郁秀林还断然拒绝了申诉,启动再审早就近乎不可能。
见在隔离病房里躺了半个月的大儿子转眼就进入了聊起工作就两眼放光的状态,叶父心里那把火腾一下又烧起来,把茶杯往桌上一贯:“看看你现在这副心急火燎的样子,只是可能!还有空操心别的Omega,先管好你自己再说!”
旁边围观的叶秋微不可察地抖了抖,攒了十几厘米的苹果皮一下断去大半截。他正准备接着幸存的一段重头再来,茶几那边接着传来声筷子磕上碗沿的脆响:“叶栋!孩子刚见好,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啪叽”,两段果皮在垃圾桶里胜利会师。
五分钟内两次被点名批评,男人重重哼一声,端起茶杯大步迈出了门。
“妈我那份饺子先别倒出来啊,我下楼陪爸逛逛。”叶秋把刀和苹果都塞进叶修手里,冲后者使个眼色,起身追人去了。
房间里又回到了最初的两人状态,不过这回变成了两个Omega。叶母打开空气加湿器,在嗡嗡声中把保温桶里的饺子挨个夹出来,温声问:“阿修想吃几个?九个行不行?这是羊肉的,除夕你没赶上,现在得好好补补。”
家里负责做饭的李妈出了正月才会回来上班,叶母平时在医院里忙得团团转,一年也只有这半个月能在厨房露一手。叶家每年除夕的保留节目就是观赏叶母包饺子——揉了鸡蛋的面团柔软湿润,切成小剂后用擀面杖擀圆整,将皮往手上一摊,再用筷尖挑起肉馅往手心一拢,一个肚大皮薄暖耳朵的饺子就咕噜咕噜下锅了。
叶修想起除夕那顿支离破碎的年夜饭就心里发酸,忙下床蹭到母亲身边:“妈包的饺子,肯定得多吃点!”
叶母闻言笑得更开,把热气腾腾的碗推到大儿子面前,回身寻了把椅子坐下:“别着急,慢点吃。哎,我家阿修也长大了,指不定明年就得去别家吃饺子了。”
正埋头扒拉饺子的Omega耳朵尖红了一层:“没谱的事。您别听叶秋乱讲。”
叶母亲昵地揉揉大儿子发顶,温柔道:“刚你爸没抓住重点,我可听见了,你是觉得现在这情况再跟人谈下去就是把人往火坑里推?那孩子叫……小周对吧?你问过他怎么想吗?”
“周泽楷。”叶修突然对戳饺子展现出了极大的兴趣,整张脸几乎都埋进了热气里:“他还不知道这事。他比我小四岁,本来……就是因为信息素才搞成现在这样的,哎妈你别问了,我有分寸。”
“所以你现在暂时没了信息素,就想跟人说分手了?这不像我们叶大律师会做的事啊,你既然选择了答应,肯定是已经喜欢到愿意把人纳入你那些大规划小规划里了吧?”叶母把手边瓶子推过去,腕上玉镯子不小心带到桌沿,发出又一声脆响:“你刚倒成酱油了,这才是醋。”
“谢谢妈。这事……哪能规划啊。”叶修倒完醋,试图夹起饺子,却发现面皮太滑筷子根本抓不稳,“我到现在都没弄明白,他怎么就一闻到我信息素就贴上来不走了呢?我就是看他天天那样晃悠挺辛苦的——就试试,没谈到结婚那儿去。他一前途大好的小年轻,从一开始我就没指望他会在我这棵树上吊死。”
说到这,他下意识摸了把后颈的腺体,顿了顿继续道:“现在这情况也不是说要提分手吧,就是让他重新再考虑考虑。妈,你不知道,这孩子太实诚了,什么话都憋在心里,我早告诉过他不合适可以随时喊停,但估计他回来还是会闷声不吭。”
叶母点点头,啜了口茶,追问道:“你怎么知道你们就走不下去?”
叶修把九个饺子都尝试了个遍,还是没能成功夹起一个,索性放下筷子认真招供:“我们俩熟起来就是因为信息素,他对我成瘾,我把他当抑制剂。信息素这东西多不靠谱啊,虽然他现在这样还真没啥可挑剔的……但结婚的不可控因素实在太多了,眼下这情况我多半得拖累他,还是算了。”
“你其实还是舍不得。”叶母常年在医院问诊,看问题颇一针见血:“因为沉溺于现状,所以拒绝任何可能带来风险的改变。但你这样跟耍流氓搞□□有什么区别?而且信息素契合本来是必要的啊,我和你爸当年就是因为信息素才看对眼的。”
叶修没吱声,把碗里的饺子吃完一半才闷声回道:“但我平时接的案子十个里有六个都——哎算了,说句不好听的,妈,这么多年你跟爸吵来吵去就没累过吗?我跟叶秋有时听着都累。”
叶母见他考虑得认真,正准备起身整理另外两副碗筷,听到这话一下乐了:“所以这还赖我们给你留下了心理阴影?怎么,你以为这么多年我都是忍过来的?你们俩都这么大了,我至于这样虐待自己吗!你爸他啊——就是脾气急了点,不善于表达。你看这玉镯子,没见我取下过吧?当年我刚生完你们,不小心受了寒,他那时还在西南边境挂职,在电话里听着我状态不对,硬是连夜请假赶了回来,临出发前打听到玉养人,又专门托人去买,揣胸口捂了三十多个小时,进门时眼都睁不开了,还记得要套到我手上才去睡觉。”
“我现在都记得那时镯子上的温度……过日子就是这样,跟衣服里那层绒似的,有些体贴和温暖外面看不见,只有你自己穿了才知道。”
这个误会闹得实在有点大,叶修尴尬地张开嘴想说什么,突然听见背后一阵响动,原来是叶秋领着老爷子遛弯回来了。
“哎哟,我正好饿了,还是妈包的饺子好!”叶秋拿起碗筷,伸手就往叶修碗里夹:“哥我刚帮你挡了个想来看你的Beta客户,不用谢,饺子分我一半就行!”
“什么Beta客户,你就是觉得别人碗里的才香吧!”
“吃饭就吃饭,打打闹闹的像什么样!”
……
一小缕午后阳光从窗边钻进屋,窗外积雪消融,万物复苏,又是一年春来到。
国内的雪出正月就停了,美国那边却十分不友好地下到了公历二月底,这一冷就又是大半个月。周泽楷在加拿大呆到年初三就飞回了美国继续谈项目,每天跟打仗似的昼夜颠倒,和叶修断了近一个月电话,只偶尔来回两条短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