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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三 洞(2 / 2)

不知名的东西刨开了心,挖掉一大块血肉,我的心不再完整。

它化为死灰渗进血液里,我开始动不动就咳嗽、头晕,眼前一片模糊。

恶兽说我病了,牠可以帮我吃掉病痛,但我必须信奉神。

因为我是特别的,唯一的,独一无二。

我拥有神赐与的杀人许可。

但父亲却不相信我的话。

母亲消失後,理所当然,父亲将气转而出在我身上,他输钱的时候殴打我、嬴钱的时候践踏我,我睡觉的地方换成了浴室,被迫睡在浴缸里,冬天的时候,寒冷变成一道道的鞭子抽打全身,感冒是家常便饭。

身体虚弱让我更加的不耐打,记得有一天,赌输的父亲一回到家,便抓着我的脑袋撞墙,他说他要撞掉霉运、打掉秽气,红色则可以为他带来财运。

疾病使我无力反抗,我的耳朵只听见颤栗的声响撞击头骨。

咚,咚,咚,咚……

血汨汨地流满整张脸,我连咒骂声都吐不出来,身体像断线的风筝随风远去,我闭上眼,静静期待死亡的救赎。

希望又一次落空。

尖啸的救护车载走了我,我看着用棉花帮我擦拭血迹的护士小姐一脸惊恐,她的嘴不断嚷嚷着话语,我听不见,我想说些什麽,但身体拒绝掌控,躺在担架上的我,连睁开眼皮都已经用尽了全力。

护士小姐撤去害怕的表情,假装坚强的对我笑,然後我,看见了泪。

甚至有几次从学校回到家,家门却锁了起来,我拿出钥匙,怎麽试也打不开刚换的锁。

父亲常常消失半个月之久,也许嬴了钱跑去享乐,这机会不多,我很清楚,他更多时候是为了躲避债主的追讨。

有家进不得,我蹲坐在门外,望着夕阳西下,寒风吹拂,我该去哪里呢既没有同学,更没有朋友的我,除了身後勉强可称为家的房子,我已无处可去。

因为没有人会愿意和满身瘀伤、行为古怪的人作朋友。

天桥下、地下道成为我遮风挡雨的临时去处,肚子饿个两、三天虽然不会死,但也动不了,我躺在地下道看着人来人往,由白天到黑夜,口乾舌燥,四肢无力,喉咙乾枯,我发不出任何声音,我用书包当枕头,躲在角落,从黑夜躲到白天。

就像一条被丢弃在路边的野狗,偶而获得路人同情的关注眼神,却於事无补,终究要饿死街头。

我内心明白,我不会就这样死去,黑暗的怪物耳提面命,我有非活下去不可的理由。

不知不觉,心被挖开更多的小洞,每一次心脏的痛,都在告诉我等待的重要。

数年後,我长大了,有了力气,也有了身高。

体内恶兽告诉我,时候到了。

走进厨房,刀刃的金属光泽令我血脉贲张。

没有犹豫,没有慈悲和怜悯,我拿出练习已久的菜刀直接朝父亲卧房走去。

他两眼睁大,我已挥刀。

反射性的右手拿起防卫,瞬间被我一刀卸下。

血,姿意地夸张乱喷。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从父亲卧室的镜子倒影,我看见了自己的笑容。

那是我从来没有过的畅快笑意,我打从心底感到快乐和舒畅。

杀人冲动掌控了我的双手,我要……我还要、我想要更多更多的快乐,高举的刀刃凝聚所有力量,朝瞄准的目标头颅挥去。

情急之下一脚踢来。

他逃走了,我按着痛楚满溢的腹部倒在角落,眼睁睁看着对方狼狈的背影消失在门边。

仅留下一地的血红和恐惧。

恶兽张牙舞爪地啃食冲突後的残酷情绪。

牠说杀人与被杀之间的激烈意念就像味道猛烈的料理,让牠吃得特别满足,且意犹味尽。

「以後要让我多嚐嚐这种美味喔,雨男。」怪物钻进耳朵,就像对着耳膜说话一样,既微弱又清楚。

雨男,是谁

巨大的洞穿透心脏,痛楚直捣脑海,我咬紧牙关,享受这剧烈苦痛,忽然之间,我了解到自己为何是最特别的存在。

我把刀刃丢在血泊之中,慢步走出房子,我站在门口回首,空荡荡的住所只剩大雨迎接我,我颤抖的双腿向前移动几步,泡在倾盆大雨里,血腥味却依然浓厚。

「别担心,你双手的血腥再也洗不掉了,这是专属於你的味道,杀人者的味道。」

转过身,看着暴力、恐惧、绝望和谎言搭建而成的家,心中没有苦痛和不舍,我没有落下半滴泪,连再见都没有说,便离开了那里。

之後警察找到了我,并且经医生诊断後把我强行送到精神病院,一住就是三年,同年龄的人已经就读大学的时候,我只能游走在白色围墙内,日复一日的活着。

活着。

用我最擅长的等待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