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行命令。”
话音落下,整个指挥部瞬时沸腾起来,掩体里的电台呼叫声交织成网,参谋们飞快地争论着坐标和火力配系。战争的巨兽喘息着再次开始运转。
而就在这间隙里,克莱恩走到角落的电台前,耳机边缘的皮革已经被磨得油亮,不用拿起来都知道,加密频道里依旧只有沙沙声。
“约翰有回音吗?”他问。
“没有。”身后默默肃立的汉斯绷直脊背,“最后一次通讯是叁十六小时前,潜入巴黎外围之后就断了。”
他最信任的狙击手,那个从东线的暴雪中就跟着他一路活到现在的老兵,此刻音讯全无,出发前,他口口声声向自己保证,“她出事之前,我会先死。”
克莱恩见过他趴在零下四十度的暴雪里,两天两夜,最后等来了那个苏联近卫军参谋长。一千米外,子弹精准钻进目标眉心。
如果连约翰都失败了……
克莱恩摸出烟盒抖出一根,打火机火苗在指间跳跃了几次才点燃,辛辣的烟草味灌入肺部,却压不住那股翻涌而上的情绪。他强迫自己转身走向地图,指尖划过一道道防线标记,大脑计算着兵力配置、弹药存量、可能出现的突破口….
但无论怎么算,那个坐标点都像磁石一样,把思绪狠狠往回拽。
没有如果,他对自己说,约翰是他手下最好的兵,冷静、精准、从不失手。
可就在这时,心脏突然抽痛了一下。
不是弹片贯穿的灼痛,也不是旧伤复发的钝痛,倒像有只手攥住心脏,狠狠拧转。指间香烟猝然坠落,掉在焦黑的泥地上,暗红的火星溅开,转瞬熄灭。
“指挥官?”旁边的汉斯吓了一跳。
克莱恩摇头示意没事,可直起身时,才发现自己手掌正抵住左胸,那里心跳得又重又乱,像一头被困在战壕里的野兽,用尽全力撞击着牢笼。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1922年,巴伐利亚边境的春猎季,十一岁的他在林间小屋里午睡时突然惊醒,心脏像被凿子敲了一下。一天后,勃兰登堡庄园的快信送到:祖父在扶手椅上安然长眠。
文。
这名字落在心底,一阵眩晕感骤然袭来,他不得不撑住地图桌,才勉强稳住身型。
几个参谋暗自交换眼神,他们从没见过这位铁血上校这般模样。去年冬天在哈尔科夫,炮弹差点削掉他半只手臂时,这个男人只是用绷带随意包扎,继续对着无线电下达突击命令。
可现在,他扶着桌面的手竟然在发抖。
心脏又是一阵绞痛,这次更清晰,像有根看不见的线,从巴黎方向扯过来勒进血肉里。
她出事了,这念头攫住了他。
刹那间,无数可怕的画面在眼前闪回,混乱的街道,破碎的门窗,黑暗里伸出的手……他闭上眼睛,用尽所有意志力,将那些幻像强行掐灭。
不会的,他攥紧拳头,她不会有事,她那么聪明,那么坚韧,会想办法——
可万一呢?
了许久,男人才睁开眼帘,目光死死锁住地图上那个用红笔圈出的小点。
五十公里,如果是装甲突击,全速前进一个半小时,如果是和平年代,开车穿过麦田,一小时就能到,但现在,五十公里横亘着一整个溃败的战线、几个美军装甲师、无数道火力网。
“通讯员。”男人蓦然转身。
“上校?”电台操作员抬起头,年轻人眼下的乌青像被人打了两拳,他战前在莱比锡大学读文学,现在整天听着电波里传来的死亡讯息。
“灰隼小队。”男人的声音低得几乎被头顶传来的炮击声淹没,“立即出发,渗透北线,沿废弃铁路线向巴黎方向运动。”
年轻的通讯兵嘴唇颤动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执行。”
发报钮按下的瞬间,蜂鸣器发出一阵啸叫,克莱恩转身走向观测口。
远处的巴黎只剩下一个黑色的剪影,没有光,死寂得像座空城,但他知道,她就在那里。
文,再撑一会儿。
“轰——”
美军新一轮炮击在近处炸开,冲击波震得掩体的木梁吱呀作响,桌上地图也移了位,铅笔骨碌滚落在地上。
火光透过观察缝映亮他的半边脸,硬朗的轮廓,紧抿的唇,只有湖蓝色眼底深处,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激烈翻涌冲撞。
他弯腰,捡起那支铅笔,通话器抵在唇边。
“所有单位进入一级战备。”
命令下达的同时,他已转身跃出掩体,纵身跳进等待已久的虎王,炮塔舱盖在身后哐当一声合拢,引擎轰鸣,履带碾过几具敌方尸体。
每多挡一小时,每多拖一分钟…
炮塔开始旋转,液压装置发出嗡鸣,瞄准镜的十字线稳稳咬住第一个猎物,谢尔曼主坦克,侧面装甲上潦草画着黑桃,想必是某个德州扑克爱好者的杰作。
所有关于她的记忆碎片,她的微笑,她的声音,她的泪水…此刻被锻造成一颗穿甲弹,尖锐、滚烫,能眨眼间直插敌军旅级指挥官的心脏。
“目标。”声音在通话器里平稳如常,“十点钟方向,穿甲弹装填。”
装填手的吼声在回荡,炮弹稳稳滑入炮膛。
“r!(开火)”
光焰瞬时照亮了整个黎明前的战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