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茑萝施松柏(2 / 2)

她脑海中已经在推演了,宋仲行,高部长,高松灯,高松灯她老婆,还有她。

按照叁六九等分一分,应该是都给宋仲行敬酒。

也确实是这样的。

还挺规律,高部长打头阵。但也不能直接敬,显得太生硬,先是一阵忆往昔,再说一说奉承的话。这个最讲究,不能太过,显得太谄媚,也不能隔靴搔痒,让领导不满意就不好了。

简随安假装在吃饭,实则在认真听着,她位置讨巧,就坐在宋仲行身边,听着他们挨个起身,那些感人肺腑的敬酒词。

简随安觉得,这顿饭,她的存在犹如身体器官之阑尾,超市打折之买一送一,叁六九等之π。

没有她也行,偏偏又让她坐在这儿。

她不明白自己来这儿是干嘛的。

撑场?不需要,她这小胳膊小腿的,撑不起谁的场。

和解?也不太像。

那她呢?她算什么?

横竖给句痛快话啊。

“随安啊——”

简随安心里一震,真是想什么来什么,高部长喊了她的名字。

她抬头,正对上高部长的笑脸。

“刚才光顾着跟宋主任说话,怠慢你了。”

他说得自然,已经起身,动作不急不慢,端起酒杯,杯口却略略压低了一点。

简随安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想跟着站起来。

毕竟高部长是长辈。

她刚一动,手指撑到桌沿,要起身。

手腕却被轻轻按住。

简随安一怔,侧过头。

宋仲行神色如常,目光甚至还落在酒杯上,像只是顺手拦了一下。

但他这次的意思,简随安是明明白白弄懂了。

用不着她这样。

高部长那边还正在说着,语气多了几分真心实意。

“年轻人,有点立场,不是坏事。”

“错在大人没看好场面,让你为难了。”

“上回那事说到底,还是我们做父母的没管好。”

说话间,他恍惚中想起早年间被老领导训斥的一句话——“人这辈子,要是连家都摆不平,就别想着摆别人。”

那时他估计没料到今日,还真让他遇着了。

他拼了大半辈子,儿子拿现成的。

上次一出事,他本想发火,可一开口,却连教训他都觉得麻烦。

果然,人老了,干什么都累。

他是他儿子,但也只是他的包袱,他要还的债。

高部长说完,仰头,一饮而尽。

“今天这顿饭,说是请宋主任,其实也是想当面跟你说一句——”他看向简随安,“别往心里去。”

话落,他又给自己添了一杯酒,满的。

“这一杯,我敬宋主任。”

“也替家里,赔个不是。”

他酒杯举稳。

宋仲行这才伸手,动作不急不缓,抿了一口酒。

“言重了。”

他说:“孩子们的事,各有各的分寸。”

简随安还在懵着,高松灯也站起来了,一个接一个的。

刚刚她在宋仲行身边坐了半天,光听别人怎么给他敬酒了,也没学着他是怎么接的,这下倒好,轮到她,一时哑口了。

她有些局促,偷瞟他已经不管用了,趁别人都没注意,她在桌下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角,像拽住一根救命绳。

可那绳一动不动。

简随安泄了气,整个人如坐针毡,她思考了一会儿,等着他们敬完一轮,连高松灯她老婆都把话说完之后。

她举起杯子,准备把刚才斟酌了几番的场面话亮出来。幸好,她还算肚子里有点墨水,好歹也是宋仲行手把手教出来的,她这样安慰着自己。

可惜,连字都没冒头。

她的那位老师发话了。

“好了,别这么客气,吃饭吧。”

简随安又把一肚子的话咽下去了。

但这回,连她都琢磨出味儿来了。

——让人别客气,说得好听。但是要等人家客气完了、敬完了、差点都要把酒喝光了,才肯出声。

这不是装模作样吗?

她大不敬地想着。

哎……这话要是早两分钟出来,她也不用在底下搓衣角搓半天。

想到这儿,她心里忽然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好笑,不是笑她的傻,也不是笑他的沉默。

是笑他们俩。

明明都在意,却偏要装作风轻云淡。

什么事都要绕。

“喝点鱼汤。”

宋仲行替她盛了一小碗,汤面上浮着几片姜丝,白得发亮。

简随安心里恍恍惚惚地记下,这是这顿饭,他跟她说的第一句话。

高部长似乎还没忘记那位扬州厨子,他笑着说:“这鱼是今天一早送到的,新鲜。”

“您没来的时候啊,我还去后厨看了一眼,活蹦乱跳的,厨子挑了几遍,选了条最好的。”

“随安,你可一定要尝尝,喝上一口,就知道什么叫鲜掉眉毛。”

白瓷汤碗里氤氲的热气轻轻扑在她脸上,她低头,小口地喝着。

“确实很好喝,谢谢高伯伯。”

高部长笑得和煦,说她太见外,又开玩笑道:“果然得请宋主任多来几趟,厨子才肯认真做。”

简随安也被这句话逗笑。

笑到一半,她才想起宋仲行就在她身边,她又有点心虚,克制住嘴角的笑,隔着瓷碗瞄了他一眼。

正好撞上宋仲行的目光。

她赶紧把眼神摆正,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蟹肉。

“少吃点蟹肉,性寒。”

他没看她,只是在提醒。

简随安心想,这是他跟她说的第二句话。

“虾仁可以吃。”他说。

第叁句。

简随安听话地夹了一筷子虾仁,乖乖吃下。

随后,她往他那里挨得近了点,只有一点。

是那是种藏不住的,既害羞又忍不住雀跃的小得意。

她的回答很轻,可她觉得宋仲行一定能听到。

“哦。”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总也长不大的小孩。

然后又移开。

她的眼尾翘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