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得早啊,秦总。”戚智辉的出现,打断了他的思绪。凛冽的一阵海风呼啸而过敛除层云,月光洒下来,连观一片澄澈,白如霜雪。
“戚叔叔,”秦慎予转身走向他,“叫我慎予就好。”
“慎予也好,慎询也罢,”戚智辉压抑着情绪,张目决眦,浸着寒意,他打开做刑警时常用的录音笔,不动声色地揣在胸前口袋里,“你知道我约在这里的目的。”
秦慎予笑了笑,他自然知道,不过是让他顾念旧情,对戚素扬网开一面,“听说戚叔叔最近琐事缠身,”他不正面回答,反倒捏起他的软肋,“有什么需要,您尽管开口。”
“别说废话,你的伎俩我还是讨教过的,”戚智辉语气强硬,直指当年他被秦慎予设计丢枪一事。
“当初是我不得已,”秦慎予会意,嗤叹一声,“不过,若不是当初那件事,您现在的境地只怕更不好过”
此话非虚,当年,崇远集团副董事贺其疆想利用秦慎予做傀儡,架空周恭昌一脉在崇远的股权。
周恪训入狱的证据被坐实得蹊跷,他手下的亲信陈柏诠已经怀疑到秦慎予的身上,他不得不牺牲一个人来证明自己对父兄的忠实。
刘力民父子在迁山市上位后,在官场横行,恶贯满盈,上面睁只眼闭只眼给喂肥了,在一网打尽是迟早的事,戚智辉深受他提拔,若不早做打算,拖到今天必遭囹圄之困。
“哼!”戚智辉轻蔑笑道,“你表面上恨我调查你大哥的案子,实际上是怕我把那个递交关键证物的匿名证人就是你这件事公之于众,所谓把我推出纷争,其实是提醒我把嘴闭上,是这个意思吧?”
他直视着秦慎予,眼神锋利,刺穿他的魂灵:“周恪训,为什么会死在监狱里?还有他的技术总工陈柏诠又是怎么死的?你解释的清吗?”
“现在说这个重要吗?”秦慎予神情倏尔阴晦,又转而平静,“上了年纪的人什么病不会得?至于陈工的命案,罪犯已经落网,您想查完全可以回警队翻资料。不过现下,您更应该多关心自己的事。”
“既然说到我的事了,”戚智辉行至他面前,“枢越科技公司也是你的手笔吧。”他早就该猜到,这个不知去向大客户在四年前让他一直没能回本的工厂终于收支平衡。
这几年里,总能在他艰难时给个大单,这种巧合若说是天定,可这几次都那样精准;若说是人为,他一直没想通谁能这样帮衬。时至今日,他才想明白,秦慎予在放长线钓大鱼。
“呵,”秦慎予无奈地笑了笑,不愧是老刑警,职业嗅觉果然敏锐,他否认道“戚叔叔多虑了,我没空操纵这些。”
虽不明白秦慎予在他身上要钓什么鱼,他不愿认也便罢了,“我今天来不为别的,别再纠缠我女儿!”
“钱我可以帮你还上,厂子也可以重新建起来,”秦慎予看向他,目光坚定,在月光下反射出幽蓝的色泽,“但是素扬,我绝不会放弃她。”
戚智辉听他提起女儿的名字,忽暴躁向前,用力扯住他的衣领,警告道“你敢动我女儿,我跟你没完。”
“我爱素扬…”身高的悬殊,秦慎予睇眸,居高临下地俯视他,“她也知道我爱她,”眼里渗出凄冷,执拗的幽光,“这辈子,我只想要她!”
“混蛋!”戚智辉激动地大喝一声,用力将秦慎予向后推去,他踉跄着向后错,不等他站稳,戚智辉抡圆了手臂,捶向秦慎予胸口,他绝不能让女儿落入秦慎予这种乖僻之人手中。
这一拳,秦慎予不曾躲避,剜心一般的疼痛,让他接连倒退了好几步。他本就站在防护栏的缺口处,身后就是陡峭的石崖和急湍涌动的海。
最后一步,他踩中沙石坡,猛地一滑,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后仰倒。下坠的瞬间,背后传来一阵刻骨的剧痛——那是嵌在崖壁上的锋利藤壶,像一把尖利的小刀,狠狠刮过他的皮肉,在背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秦慎予坠海的瞬间,戚智辉惊慌大喊道:“慎询!!”他迅速脱掉外套,环视四周,找个平缓的地方下水救人。然而,目光所及之处,只有陡峭险峻的礁石和急涌着的海浪。
“澎!”剧烈的撞击声响彻这荒废海路的一隅,沉重的冲击让秦慎予眼前一黑,刺骨的海水如万千冰针疯狂刺入他的口鼻,侵占他的呼吸道,攫夺尽他的意识。
“这里没有人,也没有监控…”忽地,一个极其阴暗而疯狂的念头,钻入了戚智辉的脑海,一圈一圈死死缠裹住他理智。
“对啊!秦慎予如果死了,扬扬的威胁就会彻底消失!”他心脏狂跳,可秦慎予是曾让他用心疼过的孩子,他竭力地拉扯回自己的良知,可那孩子却怀着满腔冷意,想要毁了扬扬!邪魔一旦起心动念,便如同野草般疯狂生长,烧也烧不尽。
无边无际的云层层迭迭攀上穹顶,将月亮遮了个严实,秦慎予落水的地方早已没了动静,死寂一样的黑暗随着海的腥咸向上漫卷,耳边只剩凄厉海风和汹涌的波涛声。
崖坡那样高,他死定了!戚智辉说服着自己,诡异的解脱感催促他不要再犹豫。他迅疾转身,像逃离地狱恶鬼,跌跌撞撞地奔向自己的车。
他拉开车门,发动引擎,一脚油门踩到底,沿着破败的公路疯狂逃离这个“罪恶现场”。
秦慎予海草般飘飘悠悠向深处下坠,海水渗入伤口,缕缕血流飘出,他被痛醒,耳边还回荡着戚智辉那句声嘶力竭的“慎询!!”
这呼唤由一声化成两声,越发熟悉也越发清晰,双脚霎时如坠千钧,他低头一看,此刻,陈工和周恪训拉着他的双腿,脸上泞着扭曲的怪笑,拖着他堕入漆黑的海渊。
他清醒过来,拼命挣扎,就在这口气即将耗竭之际,霎时间,皎白的月光破水而入,一束、两束涌荡在颠簸的水流中。
“横中流兮扬素波…”戚素扬清亮悠扬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像一道天光,秦慎予援着那束光向上游去。手指抠在湿滑的石岩竭力向上攀爬,十个指甲尽数劈裂开沥出血流,他浑然不觉,终于脱离汹涌的海面。
劫后余生,秦慎予跪在冰冷的岩石上疯狂地咳了起来,咸苦的海水混着腥甜的血丝冲出喉咙。
胸口像是挤了一个瓷瓶,那里装着戚智辉在那些天里给予他的所有慈爱和温情,在他逃出水面之时骤然炸破,随着他深重而焦急的呼吸,尖利的瓷片散碎地扎进肺里和心里。
秦慎予拼命地呼吸着,摄取空气里的生机,在心里立下誓约:“素扬…我的素扬。我一定要,得到你!”
极度的慌乱和阒黑的环境模糊了戚智辉的视线,他疯狂地踩着油门。对面的远光灯晃得他看不清前路,车子在修缮不平整的路上颠簸疾驰。
一辆汽车从光亮处突兀地迎面驶了过来,他恍然大悟,自己竟然一直在逆行。戚智辉登时魂飞魄散,猛打方向盘试图躲避。
“轰隆”一声。车子失控地狠狠撞破了路边的防护栏!强大的惯性带动车身冲出路面,直直冲向漆黑无垠的大海。
剧烈的震荡让戚智辉头晕目眩,他稳了会心绪,在身上摸索手机报警。找了好一会才想起,手机放在了外套里,而外套在准备施救时丢在了那个断头路上。车门被水挤压变形,冷冽的海水从车的缝隙中涌入,不消一刻便没过膝盖。
“不行!还不能死!”戚智辉想到自己那120万高利贷合同,如果他死了,会将裴芝毓和女儿逼上绝路!
他用尽全力推动车门,只打开了一条缝,就被强大的水压死死抵住,这门变形得更加厉害,海水灌入的速度也陡然上升,眼看着车子疾速下沉,戚智辉方知无力回天。
他不甘的在身上继续摸索着,想要找到什么能留下遗言,还好,那个录音笔还在。
戚智辉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按下了录音键。此时的海水已经淹到了他的上身,胸口挤压感越发强烈。
他对着录音笔,语气颤抖地交代了一句后事,尾声被淹没在海水中。
目击这场事故的司机停下车,跑到撞破的护栏边看到海水中飘荡的那辆车,当即掏出手机报警,可这片荒凉的海边公路信号极其微弱。四处寻找许久后才拨通报警电话,等回来时,海上只剩涌荡的浪。
阿潮迟迟没能联系到只身赴约的秦慎予,他放心不下,驱车赶往断头公路,也撞见了戚智辉坠海全过程,继续开车前行直至一段开阔路段,再次给秦慎予拨去电话。
秦慎予精疲力竭地沿着一条陡峭的岩石路折返回车旁,他瘫坐在自己车里,背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每一口呼吸都牵扯着喉咙燎到胸口的灼痛。他浑身湿透,在寒风中抖如筛糠。手机铃声猝然响起,是阿潮。
“秦总,我开车在赶往那段烂尾公路,戚智辉的车逆行坠海,我已经调度港口船只施救。”
听到这个消息,秦慎予眼里闪过锋锐的光转瞬而冷寂,沉声施令:“不用管。”
他挂断电话,头靠在座椅上,喘息着眺望天际,层层厚重的云垒成一堵高墙韬映了那片月,忽而一阵急劲的海风扬起,那堵云墙顷刻瓦解,冰净的皎辉倾下,他张开残破沥血的手,将那束月华承接在掌心。
戚智辉的死讯,将戚家原本平静的生活轰炸成一片废墟。裴芝毓本就因工厂困境和丈夫的重重心事而焦虑不安,突闻噩耗,严重的惊恐障碍爆发,整日浑身克制不住的颤抖,卧床不起,以泪洗面。
戚素扬的世界,在那一刻大厦轰塌。和爸爸最后的一次交谈,她的不耐烦和埋怨都变成了一把刀,刺回她的胸口上。
母亲缠绵病榻,这天大的悲恸,山一样压在她尚且稚嫩的肩膀上。她担起处理父亲后事的责任,在小姨的帮助下联系殡仪馆,通知亲友,整个人憔悴得脱了相。
葬礼那天,肃穆的灵堂里,戚素扬一身黑衣,脸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地望着父亲的遗像,她强撑着会见来访亲友,半晌下来,沉重的悲伤让她几度站不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