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眼下她对苏州官场的了解,江玉珉要想转圜,只能这么做——首先是将江苏商税入伙商会炒银,再者将粮税一分而二,其一卖给富商兑银,其二送往荆湖赈灾。只要李家松口,那些富商也会乐意将这批从官府购入的粮食捐赠救民,以在官家、百姓那里博得个好名声,而江玉珉也能补上国库亏空,博得个名利双收。可李家为何一直不肯松口呢?柳青竹呼吸凝滞,不敢细想,只在心中暗忖:私扣赈灾粮,这江玉珉真是好大的胆子。
柳青竹心中想着事情,连衣角被炭火烧焦了也浑然不觉,直到李缘璋伸手拍了她一下,她才迟钝地抬起头来。李缘璋神情微妙,低声道:“青竹美人,你随我来。”
柳青竹随她出了营帐,一同坐在篱笆前的草席上。李缘璋抱膝而坐,遥遥望着不远处演练的军队。柳青竹在等她开口,过了许久,李缘璋才缓缓道:“近日苏州城涌入大批难民,和我父亲有关系,我一直知道。”
柳青竹一时没出声,李缘璋接着道:“父亲不肯让官府入伙私营,江玉珉便扣下赈灾粮,逼得百姓和其余官员不停向父亲施压。”
柳青竹依旧沉默,她不知该如何接话。
“可他们不知,那满船的粮箱,有一半是空的。”
柳青竹心中诧异,不动神色瞥了神色黯然的少女一眼。李缘璋垂眸盯着自己鞋尖上的泥点,苦笑道:“江家在苏州如日中天,都说江浙年年好收成,可再肥沃的稻田,也扛不住如此苛捐杂税。江玉珉为了戴稳官帽,苏州往北、直到汴京,不知要用多少银子铺路,而这钱,只能压在百姓身上,此次他不仅要从私营捞油水,还要从苏州商会上咬下一块肉来,其余成员敢怒不敢言,只有我家敢,如果不趁着此事彻底将江玉珉拉下台来,只怕日后......只可惜,苦了这些百姓。”
柳青竹抿唇不言,将干燥的手心覆在她的手背上,以示安抚。湿润的泪滴落在裤腿上,李缘璋吸了下鼻子,泛红的双眼望向她,轻声道:“美人,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你问吧。”
李缘璋一顿,再次压低了声音:“你真的,没有杀人吗?”
“......”
良久,柳青竹嘴唇轻碰:“未曾。”
“好,”李缘璋露出一抹浅笑,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珠,“我信你。”
柳青竹沉吟片刻,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掷于二人之间。
“当时,柳花莺病入膏肓,瘦得皮包骨头,她曾托付我一件事。”
“何事?”
“求我杀了她。”
“......”
“之后呢?”
“我不敢,更举不起那把匕首。随后她像是回光返照,从床上一跃而下,握住我的手,生生将刀锋刺入心口,滚烫的血,淋了我一身。”
李缘璋双目圆睁,错愕地望着她。柳青竹偏头,嫣然一笑:“听起来很假吧?”
“......我说了,我会信你。”
柳青竹笑容不减:“信与不信,我不听你说的,只听你的心。”
“我......”李缘璋红唇微张,几欲发话,终究没出口。”
“不重要,这些都不重要。”柳青竹笑着摇了摇头,耳侧青丝垂在肩上,“我回答了你的问题,那我能向你打听一件事吗?”
李缘璋坐直身子,道:“当然。”
柳青竹舔唇,眸色暗了又暗,嗓音低沉,宛若寒风吹得枯叶簌簌,“你可听说过,阴竹沟?”
闻言,李缘璋身形一僵,面上出现难色:“你问这个做什么?”
柳青竹淡淡道:“今日在酒楼听说了一个志怪玄说,好奇罢了。”
李缘璋不自主的吞咽,朝四周望了望,然后往柳青竹耳边凑近道:“青竹美人,我悄悄同你说,你可不要告诉旁人。”
柳青竹将身子倾低,李缘璋便在她耳畔道:“阴竹沟,就是我本家的所在之地。”
话落,柳青竹猛然望向她,眼中竟是不可置信。李缘璋忸怩不安地笑了笑,道:“李家族人素来喜静,怕外人滋扰生事,便将住址设于此处。那‘鬼王庙’的怪谈也是他们闹出的。”
柳青竹眼珠轻转,问道:“那‘鬼王娶亲’呢?也是你们闹出的动静?”
“那我不知了。”李缘璋道,“改天我去问问。”
柳青竹低垂着头,只觉遍体生寒,心跳快得似要跳出胸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