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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宅风云(八)(2 / 2)

窗外,一声沙哑的乌鸦叫赫然响起,周忘杨转头,望见那一扇冷冰铁窗。他搬来长凳,绕过尸体,立在凳上向外看去。这个暗房处在花园中央,四道墙中有三面外均围了土,惟有靠窗那一面的外部铺的是石子路。

为何单单这面墙外的通道,要与众不同?

如果是为了隐藏那一痕迹的话,一切就说得过去了!

脑中如此一想,周忘杨立即低首扫视窗框,由于长久无人清理,窗框上满是积灰。在一根铁杆的杆身上,他发现了几处明显擦痕。

强烈的兴奋充斥着全身,连心跳也情不自禁地加快,周忘杨下到地面,又把长凳拖至悬梁绳下,重新站上去,执绳端看。勾住盛达的绳圈并无异常,周忘杨抬头望梁,他必须看到梁上绳子扎绑的情形。

“找人拿架梯子来。”

鬼仙周郎的吩咐迅速得以响应,衙役很快就搬来长梯,以暗室内的横梁为靠点,让周忘杨登上去。

站在高过普通房间两倍的房梁前,周忘杨看清了梁上绳子的系法,一个固定绳结内还包有另一个绳头。借着窗外的一缕亮光,周忘杨发现那个绳头有烧焦的痕迹。

与众不同的石子路、窗子铁杆上的擦痕、固定绳结内烧焦的的绳头……

“怎么才能让那个消失呢?”周忘杨深知自己所掌握的线索仍然残缺,他伸手抚过房梁,意外发现那上面竟湿露露一片。

原来如此!

一抹狡黠的笑一闪而过,周忘杨下了梯子,来到尸体旁,伸手合上盛达圆睁的眼,对仵作说道:“以尸体的僵化程度来看,死亡时间应是昨夜子时。衙门的弟兄是否询问过何府中人,那一时间他们均在哪里,做了些什么?”

仵作答道:“除了何福松夫妇及何府管家外,府内其他仆人与一名叫作施笙的青年,均可互相证明,那时自己不在案发现场。”

“那前面三人自称当时在做什么?”周忘杨眼神一变,问。

仵作接着道:“何福松称自己思念女儿,吃过晚饭后,就去了何喜儿住过的东厢,睡了一宿。他夫人惠蕾因弟弟夜半不归,去到了他的房里等待,而彭管家则说自己昨晚因身体不适,很早就回房歇息了。”

“李大人是何时来的?”

听这一问,仵作没料到周忘杨对李培林也不信任,先是一愣,随后答道:“大人早上就来了何府,与何老爷谈古玩的事。后是何夫人发现了尸体,何府的人报了官,衙门的弟兄才赶了过来。”

周忘杨又问:“李大人一般向何福松购买哪些古玩?”

仵作摇头:“这个我就不清楚了,不过听说大人常给同僚送一种名贵木梳,不知是不是从何府的商行购来的。”

记忆飞快跳到洛阳郊外,周忘杨想起在那里冰龙提到过,石氏夫妇出城时,春枝曾说她忘了一把梳子在何府,而惠若林也提过,他和施笙看见过一把带血的木梳。

这和李培林用来送礼的木梳,又有何等联系?

周忘杨把疑问暂且压下,随口道:“再名贵不过也是把木梳,用来送礼,是不是寒酸了些?”

“先生这话就说错了。”仵作道,“听说大人用来送人的木梳是由千年沉香木所制,此木清香无比,有一雅称叫作‘女儿香’,论起价值来,一块可比玉石翡翠。”

听过仵作一番话后,周忘杨点头,霍然起身,向屋外走去。他绕去了高窗所对的石子路。泥园之中,惟有这条路上铺了石子,感觉甚是奇怪。周忘杨蹲身抚过凹凸不平的路面,接着又走到暗室的铁窗外,抬头仰望。

盛达那一脏一净的鞋究竟是如何造成的?

无数个画面同一时刻袭卷而来,周忘杨飞快过滤着,仔细寻索。

蓦然间,他双目一亮,不错!如果鞋上的灰尘是那样沾上的话,凶手身上必定会留下痕迹。正欣喜时,周忘杨的身子又是一颤,他向手掌看去,那上面又已布满了黑斑。凤目游移着,周忘杨心道,自己明明已服了百花散,怎会依然出现中毒症状?

“难道我中的根本不是‘黑寡妇’?”

耳侧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周忘杨转脸一看,来者是他的侍童及府内丫头玉珠。

小童见到周忘杨,唤了一句“先生”,便站到了他的身边。而玉珠则走来,说道:“舅爷让我来告诉先生,说夫人情绪不稳,需他陪护,稍后再来寻你。”

上回逼于周郎要她解衣检查,玉珠本是又气又恼,不愿再见到他。想不到,翌日一早,那个冷漠的推理狂士竟会主动与她赔不是,软话说了一大堆。玉珠本就对传闻中的周郎很是敬佩,再看他态度如此诚恳,也便消了气。

周忘杨不在意惠若林此刻在干什么,只问玉珠:“姑娘知不知道,我脚下这条石子路是何时铺的?”

踩在石子路上,脚底微感疼痛,玉珠低首看了看,道:“五、六年前修花园时就铺了,彭管家负责的事儿,但具体是老爷、夫人,还是他本人的提意,就不得而知了。”

谁提议加铺石子路,必将与疑犯一角勾上等号。周忘杨清楚现去问那三人,他们之中必定会有人撒谎。

凤目一转,周忘杨又问:“那姑娘还记不记得乳娘春枝离开那天的情景?”

玉珠一愣,反问道:“前些天春枝的小叔老是到府上来闹,说他大哥大嫂没回老家,莫非他们真的出事了?”

周忘杨摇头:“误会罢了,现如今他们已经得以团聚。”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玉珠松了口气,“林七上吊后,府里的人总能听到铜铃声响。春枝姐要走前些天,好像是晚上又听到了那声音,她惊慌之下,一路逃窜,竟又误打误撞地闯进了林七以前住的厢房。之后,她便坚持要辞工,连夜写家书给丈夫石山。”

“多谢姑娘,如还有事,我……”

周忘杨话说到一半,忽然重心不稳,向前栽去。玉珠眼明手快,一把扶住他:“舅爷说你中毒了,我还当他是说玩笑话,难道是真的?”

唇角不着痕迹地轻轻一扬,刚才那一举动,周忘杨只为试探一下。现在看来,惠若林果真听他的话,把自己中毒的消息放了出去。

“中毒?先生你中了什么毒?要不要我写信给红蝎,她识遍天下之毒,一定会有解药!”

小童听后,担心万分,周忘杨训他一句:“没规没距的,红蝎也是你叫的?我过后会写信给她,加急送去苏州。”

另一边,玉珠刚要说话,却听彭管家在后唤她。

“周先生,我还有事务在身,先失陪了。”玉珠说完,匆匆离开。

彭管家在何府德高望重,他的一声叫唤可让仆役立马振奋精神,不再偷懒。此刻,那双浑浊黄目一瞟周忘杨,很快就移了开去,彭管家单手托着一套茶具,也不招呼他,自顾自离开。

望着他托盘的背影,周忘杨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古怪。这一正常画面,在他看来,似乎却有一处有所不妥。

“先生也发现了吧?彭管家是个左撇子。”

小童一语,即刻点醒周忘杨。难怪他看彭管家拿东西的样子很是难受,原来是因对方惯用左手。

周忘杨思量后,问小童:“你昨日住在何府,可曾仔细观察过他?这左撇子是不是装出来的?”

小童郑重道:“我问过几个年长的仆役,他们都说彭管家一直是用左手的。”

周忘杨了然,叮嘱小童:“你再去转告惠若林一声,我在他的厢房等他,有几件要事想要问他。”

小童受命,刚欲离开,又扭头说:“忘了告诉先生,昨夜吃过饭,我被施公子拉去他房里下棋。他布局毛躁,连输三局还不肯甘心,我被他烦不行,最后倒在棋盘上睡着了。等我醒来,发现他也趴在了对面,而今天一早,所有的仆役也大多睡过了头……”

“你是说,昨晚这府邸中的人可能都中了迷药,都睡得很死?”周忘杨的语气不含疑问,反倒像在陈述。

小童点头说是,随即便跑了开去。周忘杨则若有所思,走去了惠若林的厢房,到了屋内,他提笔写信,寥寥几字便把中毒症状及服用百花散无效一事说清。向空中吹了一声口哨,不过多久,就有一只白鸽飞来落在窗前。比起驿使,周忘杨更相信他这只训练有素的信鸽,他把字条绑上白鸽的脚,便立即放飞,接着又在厢房里又等了小半个时辰,终于等到一脸疲惫的惠若林回来。

“你姐姐如何,没大碍了吗?”周忘杨坐在桌边,发现惠若林唇角干涩,立即替他倒了一杯茶。

“情绪稳定了许多,也肯进食了。”惠若林劳顿万分,没有意识到桌上那杯茶是周忘杨倒给他的,并未去碰,接着道:“我姐姐说,盛达昨日在西厢打烂了喜儿的一尊瓷偶,姐夫与姐姐都很生气,姐夫更是责问他为何跑去那里,是不是就是他藏起了喜儿。他们罚盛达在暗房自省一夜,没想到早上姐姐去看时,他竟已悬梁而亡。”

周忘杨听后,默然沉思,片刻后才问:“你仔细想想,你入住何府的这几夜里,还有没有发生过什么怪事?”

惠若林目望远方,似是自言自语:“怪事是有,第一天来时,有个怪物在门外乱撞。走在这宅子里时,我总觉得被人跟着,有时还能听见笑声,想起来实在令人悚然。”

周忘杨转念一想,又问起别的:“你来洛阳前,是否与何福松或是惠蕾通过书信?”

“寄了一封给姐姐,可却石沉大海,未得回信。”惠若林低首轻叹。

姐姐不予答复,本以为是她有所为难,现如今,自己已得到了关照,若林也就不愿在惠蕾面前旧事重提。

“还记得信的内容吗?”周忘杨起身,拿来纸砚:“惠兄可否让我看一看,你当日是如何写这封家书的?”

若林望了望周忘杨,鬼仙周郎的微笑似有一种安神的作用,自己虽已困乏至极,可这一刻却也不忍心拒绝他。于是,惠若林执过笔,沾墨,一边回忆一边写下――

自姐远嫁,十六载未曾相逢。弟于老家,寒窗灯下,遥想汝出阁当日,弟竟避汝于夫子家中,遂遭汝训。人云长兄如父,汝待弟更胜己出,然却令汝只身赴豫,实乃弟之任性所致。年岁如梭,汝为人母,弟思之犹甚。闻汝得一女,闺字喜儿,必与汝聪慧相当。忆及过往,弟性情软弱,幼遭顽童欺凌,大哭失声,汝至诲弟:男儿有泪不可轻弹。但望汝恕弟不争,为人愚钝,不擅变通,终日郁不得志,少言寡欢。此番欲与同窗施笙共赴洛阳,施为人好学、伶俐贤俊,与弟较之过无不及,势必助汝。久别再逢,弟念及其此,甚感雀跃。

惠若林写罢,周忘杨执信细读。短短几行的家书,他却用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就字到句一一推敲。

周忘杨全神贯注之际,厢内一片寂静,惠若林不敢打扰他,便坐在桌旁,支起脑袋等待。他已是两天不曾瞌眼,此时只感太阳穴一跳一跳抽搐着疼,仅是闭目片刻,就能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惠兄这信里可有不实之处?”

惠若林本已神游在梦乡边境,忽听周忘杨开口说了一句话,顿时一惊,猛然睁眼。

“不实之处?没有啊!”

周忘杨微微一笑:“人在推荐朋友出任职务时,总会将其美化一番。惠兄信中对施笙的描述为‘为人好学、伶利贤俊’,说句老实话,施公子给我的印象并非如此。”

惠若林打了个哈欠,说:“先生不了解小笙,他胆子是小了点儿,不过确实是能干、聪明的。”

将书信叠好,放入袖中,周忘杨没再说话。方才,从那百字之中,他又已凑出了一块推理拼图,凶手的面貌正愈渐清晰……

“你有没有听说过,两年前震慑一时的焚尸案?”

当年那起焚尸案发生于关中,威慑面极广,周忘杨自信惠若林有所耳闻,看他点头,便接着说:“那起案件中,死者无一例外均为女性,验尸所示,她们死前并未遭到奸淫。不过每一具女尸都有一处共同点,那便是她们的面部均被大火所烧,焦糊不堪。”

瞌睡之意稍稍淡了些,惠若林在老家也曾听从外归来的乡邻说起过,那段时日,关中可谓家家谈此色变,终日人心惶惶。

“不过最终,那连环焚尸案的凶手还是被冰龙所擒。据说,当时有位翩翩青年曾在关中出现,与冰龙共商此案,但他却是惊鸿一瞥,案子告破之日,便功成身退。难不成那个人就是先生你?”

对于过去之荣,周忘杨并不放在心上。显然,提及焚尸案的意途并不如此简单,他又说道:“焚尸案的凶手是一位颇有口碑的大夫,他自小受后母凌虐,又亲眼目睹其与奸夫鬼混,自此便对不贞女子恨之入骨,杀后仍感不快,还要毁她们的面容。”

桌对面,老实巴交的惠若林正在认真倾听,周忘杨眼看自己为他倒好了茶水,他却连看也没看到,当即心下不悦,伸手拿过那放在桌中央的杯盏,像喝酒一般,一饮而尽,又道:“焚尸案的犯人要杀的是那些不贞荡妇,而藏在何府里的凶手正好与之相反,杀的均为须眉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