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入深秋,小雨绵绵不断地下了半个月,雾气茫茫的天穹,如麻的雨丝,泥泞的道路,湿润的大地和挂满雨珠的树木、花草等构成了一副具有南国特色等风景画。咋一看,它还能给人以清润和谐的美感。可久了便使人厌倦和烦恼不安。
在这幅画的一角,有一座黄砖黑瓦的赵村,杂乱地布置在青翠树林缝隙,格外显眼。村庄住着百来户人家,每户都在新形式催促下,制定着各自的致富目标。由于下雨的缘故,整个村庄行人寥寥。既便偶尔出现几个,也很快被雨水、泥泞撵回家了。
“老天爷,怎的?下过没完?”
“鬼天气!么事也干不了,倒霉!”
……
诅骂声从各家窗口不时地传出来。说来也怪,在历史倒转的大呼噜时代,人们盼望着天下雨。好在家陪陪孩子,睡足觉。而今天,天下了一阵雨,人人都坐立不安,吃不香,睡不安。连打牌玩玩也无心。
是耽心庄稼?不是,早稻早就收场,晚稻已经插下,这时雨天对庄稼没什么影响。那么,趁这时间消遣消遣,谈谈家常,舒舒服服地歇上几天,不好吗?
他们的苦衷不是局外人所能体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敲响了致富的战鼓,左乡右村的变化在激励着他们,也在打他们的脸。他们要摘下贫困的帽子,摆脱穷酸带来的受人蔑视的处境。
就在这雨声,哀怨声中,从一家四合院的朱红窗口传来谈笑声。
他是本乡王村的篾匠王义师傅带着徒弟,来到赵村赵大爷家干活儿,正好赵大爷的邻居,王师傅的老同学赵升赶来串门。老友相见,理当叙叙旧情。
“嗬,这不是王义吗!”赵升一进门,见到王师傅高兴地叫起来:‘当上师傅啦,混得不错啊!”
赵升的出现出于王师傅的意外,也违背他的意愿。九年前赵升当着同学的面,侮辱王“低能儿”。他曾发过誓,不比赵升强誓不理他。可生活居然让他们在这样的场合相见了,而且那样突然。王师傅脑里一阵空白。碍于主人的面子,他朝赵升瞥了一眼,从鼻孔里“嗯”了一声。尔后,依就摆弄着他手中的竹片。
王师傅的冷漠,也出乎赵升的意外。想不到,九年前的事王义一直记恨至今。他心里想:那时我们年轻,办事粗鲁。我们长大了,回头瞧瞧走过的路,谁对谁错没啥大不了的,而且都会自行分晓。我主动搭腔表明作了让步,你何必心胸狭隘得把我当仇人看呢?既然你这样,我也不是来巴结你的。可又考虑到:九年未见,相互间又查无音信,他心中也难免有什么疙瘩或误会没解开。要是一走,不也是狭隘的一种表现吗?也许谅解他这次,九年的冰块就会消解了呢。再说,赵大爷在场,以后提起此事,让赵大爷的儿子赵武知道了,他会骂我们的无知。想到这,刚转回的身又顺势绕门旁转了半圈,在王师傅的另一侧坐下了。
风夹来一阵雨,打在房顶上哗哗地响。
赵升抽着烟,王师傅弄着篾片,室内气氛在雨声中凝固了。
“赵武当上厂长了,你知道吗?”这是赵升主动从侧翼进攻,用系着他们的共同感情的老同学赵武来作跳板:“他比我们有出息。”
话一出口,赵升就后悔不该用“我们”,但在这种气氛中是无法作解释和更正,只好任其发展。
果然,王师傅稍停片刻,苦笑一声带有讥讽的口气道:“是啊!有出息的都出去了。”
不知从哪一朝遗留下来的“乡风”:凡是男子不出松山沟,交不了锄柄,在沟里人的心目中就是一个没有出息的人。九年前,松山沟破天荒地一年进了五个高中生,现在只有王师傅仍呆在山沟。
“别说了,王义!”赵升受这一激,吼了志来,接着又想到:不能怨他,他根本不知道我的处境。他是无心的。赵升深深地咽了口唾沫,沉重地说:
“许多事情你不知道。”
赵升的一吼一沉,使王师傅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凭他敏锐的感觉,知道赵升一定遇上什么困难。心里便出现一丝同情,可想到九年前的那件事,这一丝同情便抛到九霄云外,觉得他们相见是对他一种侮辱。因而,也就认为赵升痛楚的表情只是一种伪善。想到这,他气愤了,语气比先前更生硬的说:
“是啊!我长年住在山沟,除了地,就是竹,别的懂啥?不过,大老粗有这招就够了。我王某虽然在松山沟不算富,可也没落后于形势。”
“我求求你,再别说了。”赵升抬起头,一双忧伤的眼,请求谅解的目光投向王师傅,希望得到双方的理解、同情。
赵升见他气消了点,便喃喃地说:“你知道吗?我已经回来了。”
“什么?”王师傅惊愕得几乎喊出声来。要知道王师傅虽然发过誓要比赵升强,可他并不嫉妒赵升。他只是把誓言作为自己奋斗的动力。王师傅想到刚才的态度,又是惭愧,又是恐惧。惭愧的是自己办事这么糊涂,心胸陕隘;恐惧的是赵升会误会故意侮辱他。他感到问题的严重,停了手中的活,抬起头第一次正视着分别了九年的学友。当他发现他的老友消瘦苍白的脸上显出疲乏、痛苦的表情时,心里一阵咯噔。半天找不到一句安慰的话,最后结结巴巴地解释:
“对不起,我的确不知道。”
九年前,也就是松山沟破天荒一年进入五个高中生的半年后,公社兴办企业,许多青年掇学考工。赵升受到这股风的影响,突然不上学,跑到当劳动局局长的舅舅那里,哭闹着给他安排工作。舅舅执拗不过,给他安排在县城物资站工作。两年后,舅舅下来了,他也就成为黑工人,不多久就转到公社企业油毡厂去了。今年油毡厂受不了市场的竞争倒闭了,由于厂里产品大量积压,亏本几万,除了把工厂厂房、机器、产品、作抵偿外,每位职工摊债一千多元。赵升长期在外脱离本村生产九年之多,责任田自然未能分到,这次被工厂解雇,东跑西串,又没有技术专业,最后,背着一身债回松山沟了。
“田没有种的,工没有做的。本想出去做做生意,而这鬼天气,又不放晴。”赵升诉起了苦。
赵升的处境,使本来就心慈善良的王师傅动了侧隐之心。加上学生时代,一块儿生活了八年。从松山峰的路崖到松山库的水底;从松山下的草坪到上学路上的小径,无不留下他们友谊的脚印。想到这些,王师傅想用他那颗炽热的心重新点燃已熄灭了多年心头的火,照亮朋友早已失去光明的心。
“前几年听说你们厂搞得不错,今年怎么落得这步下场。”
“还不是赵武!”原来,赵武是这五个高中生中的一个,数他有远见。在那知识被践踏的岁月,坚信知识终有一天会有用。在七八年高考中成了松山沟第一位大学生。毕业后,分配县油毡厂,经过几年的努力,由他经手革新了配料机器,使县厂产品质量大大提高,厂里很快扭亏为盈。赵升说:
“我们公社油毡厂,在同他们竞争中垮了下来。现在当上了厂长,在企业改革中,更是大显身手。我们比不了人家啊!”
王师傅只知道赵武在县城工作,不知道有这么利害。乍听这一消息,心里象撞翻了五味瓶。虽然富民政策,给他开了致富的绿灯,当上了万元户,人人见了伸出大拇指,王师傅长,王师傅短地恭贺他发了财。可是,中学时代的理想、自己许下的誓愿却未能实现。想到这,他眨了眨眼,心里隐隐作疼,难过地说:
“是的,赵武比我们有出息。”
说到这,他又怕赵升难过,转口开脱地说:“我们还都年轻,要是用心去探索,我们还是能找到一个好的出路……”
“王义,说心里话,我并不为公社的厂子倒闭难过。人家县里规模大,机器大,又有技术、人才、资力丰厚。我难过的是我过去太糊涂,太愚蠢,才导致在人生岔路口上,作了两次错误的选择。第一次,我辍学考工,走上错路。当时我纯属头脑发热,想的只是当上工人,每月开工资,该多自由。那时亲朋好友、父亲和舅舅极力反对,可我当了耳旁风。还强辩说:大学生又怎样?第二,我悔恨的是没有学艺。当我从县城转到公社企业时,舅舅给我找了位木匠师傅,要我跟他学一门手艺,以备后用,我也干脆没听。到现在,白白长了两只手,我真恨我自己!”
“是啊,”王师傅意味深长地说:“东西失去了以后,才知道它的珍贵。九年前,我们那次争执后,我就下了狠心,非让历史作出结论不可。可是意外事情发生了。”
王师傅触动了感情,深埋九年的委曲也不知道什么力量驱使他说:
“就在你走后的不久,母亲患了癌症,家中无力供我上学。父亲要我跟他做手工。当时,我跪在他们面前说了许多好话,并不要家中负担,自己边挣钱边学习。父亲没有同意,他说书念到能认识几个字、会算帐就可以了。于是,我把痛苦埋在心里,跟着父亲学到了这门手艺。当我听到赵武考取大学的消息,悄悄地流了泪。”
说到这里,王师傅也说不清为什么要讲这些。希望得到他的谅解?还是为自己的过错辩护?都不是,由于经过不同的路径走到了同一目标,使他们感情互相融恰的缘故吧!
赵升听了王师傅的曲折史,更为自己在家庭条件优越的情况下沦为今天的下场,感到内疚。自工厂倒闭后,他反复回思了自己的过去,痛恨自己的愚蠢;痛恨自己在那迷茫的年月糊涂到掌握不了人生的航向。他恨不得骑上快马,到那深山峡谷去找回那流逝的时光,重新选择自己的道路。但他的理智很清楚的告诉他,时光一去,再不回返……
“你是不是找找赵武,或许能帮你找到工作!”
“王义,我以前想过,也找过。”赵升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接着把一双渴求、期待的目光盯在王师傅的篾刀上,坚定地说:“我要重新选择我的道路,用理解和毅力挽回我的损失。”
赵升的这一束目光逃不过王师傅的眼睛;赵升的语音也迷惑不了王师傅的敏感。就在赵升正为如何说出我要学篾工而作激烈思想斗争的火头上,王师傅他先说了出来:
“我收你为徒吧!”
王师傅伸出手,赵升马上也伸出了手。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师――傅――!”赵升深情地呼唤着。
本文1988年写于河南新安县54786部队74分队,《新作家》发表。该文反映了我青年时期强烈地自我奋斗意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