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羽合衣‘下榻’在小方桌和小方凳拼成的‘床’上,垫了一床百孔千疮的破棉絮,‘被子’是几件家人脱下的上衣。这个过去的无产阶级家庭,如今更加无产化了。不知是因为兴奋,还是因为难过,或是在‘床’上睡不习惯,他熬过了一个不眠之夜。想象的一切太丰富、太美满,获得的就会太贫瘠、太凄苦、太失望。家里人好象都睡熟了,但仔细一听,父亲在竹床上哼哼唧唧,母亲在床上轻轻叹息,他顿时感到,心里、房里、房外,都已被无穷无尽的黑暗笼罩住……
第二天一早,白羽又去母校门口看了看,又去发现‘反标’的告示栏看了看,乳黄色的告示栏已漆成深灰色,‘反动标语’被蒙上了。中午回家时,父亲正趴在桌上看《文心雕龙》,摇头晃脑的,就象旧学堂中的老先生,在吟诵八股文。
罗谦玉怒冲冲地将冒烟的黑锅,重重地放到桌上,黑锅灰在《文心雕龙》上腾云驾雾。
“咳,你这是干什么?这是干什么?”白瑞拖开冒烟的《文心雕龙》又吹又拍,又无可奈何地望着罗谦玉。
“看了去死啦——饭都蒸糊了!吃什么?”
“不会吧——”白瑞望望冒烟的锅,息事宁人地笑笑说:“分钵蒸的,饭糊不了。”
掀开锅盖一看,钵饭下的竹垫在冒烟。
“我说吧——”白瑞如释重负。
锅内,歪歪斜斜地摆着两只旧搪瓷杯、两个瓷碗和两只瓦罐蒸的饭。在一家亲人中严格执行的粮食定量,比温情脉脉掩盖下的金钱关系更加冷酷。
书香不如饭香,白瑞匆匆忙忙将《文心雕龙》往左胁下一塞,右手就伸向冒烟的锅内。
罗谦玉一巴掌扇开他伸向瓦罐的手,怒视着他说:“这是你的。”
“呃——”白瑞望望她扔到桌上的搪瓷杯说:“这是白新的,二两半,我是三两。”
“你自己蒸的一满罐,把她的蒸干了!你不吃,谁吃?”
“那……我还多半两呢!”
“谁知你蒸的多少?三两能蒸那么多?”
“看你说的,我是蒸的稀饭。”
“白新不是也要蒸稀饭吗?”
“哟,我忘了。”
“忘了?你就知道看书,什么事也不能干!”
“我能干什么?”白瑞手捧搪瓷杯的蒸饭,却大睁起眼盯住瓦罐稀饭。
“能干什么?别人回来拉板车、挑泥巴,什么都干!就你,象个废人!”
白瑞愣望着她,好象不明白温文尔雅的妻子,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不由想:“生活难道可以改变人的本质?”突然,他看见她噙在眼中的泪水,不由愧疚,“她身上的担子是太重了,我是得找点工作干干,但干什么呢?国民党那时,我还可以早出晚归去钓鱼,但现在是鱼都没地方钓……我几乎吃了一辈子粉笔灰,到晚年却如此穷困潦倒!”想想不由吟诵:“有同枯棕木,使我沉叹久。
死者即已休,生者何自守!”
“你嘀咕什么?再不找点事干,我可养不活了!”罗谦玉的语气似乎缓和了一点。
“我念的杜诗。”
“哟——真是个冤家!人家急得冒火,你还在吟诗!”罗谦玉劈手夺过白瑞手上的搪瓷杯,“饿你几顿,看你怎么样!”
“你——”白瑞愤愤然了。
“拿去——”罗谦玉将瓦罐稀饭换给白瑞,自己拿上搪瓷杯,噙着泪出了房……
白羽跑到后门外,一拳打在墙上。
罗谦玉终于帮白瑞找到了一份临时工作——每天摇着铃,走街串巷拖垃圾车。
一天,罗谦玉兴匆匆地从学校跑到白羽做临时工的地方说:“白羽,刘老师说,正在报名参军,让你去街办事处报名!”
白羽从少年犯管教所回来不久,既不了解他将面临的社会,更是对自己的未来充满了幻想,满以为‘改了恶就可以从善’,便急忙去了‘水塔街办事处’报名参军,不料,当他找到负责人,说明自己情况并要求参军时,那位负责人竟冷笑着说:“我们不需要你这种人!”白羽愣了好一会,才默默转过身走了,他知道那位负责人还在望着他的背影冷笑,却想起五年前去洛阳拖拉机厂报名的事……当他咬紧牙,不让眼泪流出来,而匆匆跑回家时,罗谦玉竟还在家里等他的‘好消息’,“白羽,抱上名了?”
白羽一怔,微微一笑说:“报上了,街办事处的人,让我回来等通知。”
罗谦玉一听,连声说着“这下好了,这下好了,”地去了学校。
白瑞狐疑地瞥了白羽一眼,将放在桌上的拖垃圾车的铃铛往胁下一夹,也出去了。
白羽无力地靠着墙坐到桌边的方凳上,想了一会,终于从五屉柜里拿出了在沙洋农场和少年犯管教所几年中写的日记,翻开第一页,是他最早写的一首诗——“祖国,我的母亲,慈母怎么不知道孩儿的心?
放我离开黑暗吧,我将用身心捍卫着你,谁侵犯,决不容情!”
看着,看着,白羽的眼泪无声地滴落在日记本上,不由自问:“我究竟干了什么对不住这个国家、这个社会的坏事?”
白羽回家一个多月也没找到工作,使本来窘困的家境更趋恶化。罗谦玉放了学,就带上白新去菜场捡扔在地上的残菜,已顾不上为人师表了。
一天,当身无分文的白羽欲在江汉桥一带找点事干时,遇上几个从少年犯管教所出来的年轻人,“白拐子,在哪公干?瓦得很啦——(穷得很)”
“嘿嘿,好久没找到工作了。”白羽勉强地笑了笑。
“哼,白拐子,你这么苦撑就能让政府相信你?干脆破罐子破摔!”
白羽苦笑着摇摇头说:“也许……有人就是想我们破罐子破摔!”
几个人一听大笑说:“哈哈哈……白拐子,还没吃吧?走,上馆子去——”
这提议对饥肠辘辘的白羽,诱惑力太大了,说:“丑话说在前头,我身上没一分钱。”
“放心,不会把你拐子押在馆子里。”
白羽随着他们去馆子里刚坐下,就连连咽了几口涎水,却不由想:“这餐吃好了,那下一餐呢?难道……不,我和他们不是同路人!”立即站起身说:“你们坐一下,我去厕所。”
“哈哈哈……白拐子,这又不是在坐号子,上厕所还要打报告!快点回,菜凉了不好下酒!”
“马上就回。”他逃出酒馆不远,就看见一个拖着板车上桥的老头,便跑过去腼腆地问:“要人拉车吗?”
老头斜睨他一眼,“去十里铺。”
“好——”他抓过背绳。
“多少钱?”老头怕扯皮。
“随便你老,我没事干。”
载重的板车,在江汉桥上爬行。饥饿的火,在他肚子里、胸腔中燃烧。思绪已从大脑磁带上抹去。嗓子眼火辣辣地,咽进的涎水鼻涕虫似的趴在那儿,不肯溜下去。他咬紧牙,让套在肘臂上的绳子,深深地勒进肉里,用疼痛来压抑饥饿。冷汗从额头、从眼角、从胸口,笔杆蛇般向下蠕动,撩拨得他已痉挛的胃里,象有无数条蜈蚣在载歌载舞。
“要下桥了,去车后拉着点。”老头满意地望望跑向车后的白羽。
下桥时,空枵的腹中,象针在里面扎,似棍在里面捅,疼得他只会张大嘴喘粗气。拉紧绳子,追着板车的两只脚,轻一下重一下地,仿佛在一条凹凸不平的山道上蹦跳。眼前只有金花在闪烁、在飘忽,心中只有一个声音在呐喊:“挺住,挺住,到十里铺就有钱了!”被饥饿和疼痛攫住的白羽,已无视周围的一切……
板车到十里铺时,白羽接过老头给的五角钱,转身就去菜场里买了一角钱的红薯,用衣角搽搽,就塞进了嘴里!又甜又凉的薯汁,既净化了他的心灵,又带来了心的恬静。但狭小纷乱的家里,却让他五心烦乱,只好躲进武汉图书馆……于是,他开始了‘两面人’的生活——没钱时就穿上破衣,戴上草帽去江汉桥拉车,挣够了生活费,就换上干净衣服,去武汉图书馆或逛书店……
每次去武汉图书馆,白羽都是响过铃最后一个离开的人,这天,他刚回家,母亲就指指桌上说:“这是二十斤粮票换的大麦粉,三十八斤。刘老师可怜你,多给了几斤。”
她抑郁地望望行径蹊跷的儿子。
“把多给的还给刘老师,我不需要别人可怜!”
“刘老师是好意。”
“那……给爸爸吧。他更可怜!”
“唉……”罗谦玉深叹了一口气。
白瑞抬起头,赞赏地望望儿子问:“白羽,又去图书馆泡了一天?”
“嗯,”白羽望望父亲面前的《中国文学批评史》,不明白他是如何在家里静下心来看书的。
“人在逆境中要百折不挠。我有个同乡考北京大学时,一个教授说他只够格来北京大学扫地,他掉头就走,回家钻研梵文,十年后发表论文,北京大学请他去讲学……”
“爸——我听你讲过多次了。”
“嫌我说多了?”白瑞摘下眼镜,边拭边说:“我看过你看的书,是想搞研究还是写作?”
“说不上。”
“这不好。一个人干事,要先认准方向,十年八年,总会钻通的。比方唐诗吧,你能钻出别人未悟出的东西,就有了收获。”
“爸——”白羽咽下一口红薯,不以为然地说:“我不赞成你的话,也不会去钻研古人。”
“嗯哼?”白瑞惊诧地望望儿子,“那你……”
“我要写出想写的东西。”
“嗯……那也好。写东西和字画一样,要多写多练。不过,要成功,难哪——”
“我知道。”
“知道个屁!”罗谦玉生气地说:“没有工作,一日三餐都吃不饱,能搞写作?”
白瑞摇摇头说:“这你就不懂了。搞文的没有一个不是穷而后功的,陋室出杰作嘛——”
罗谦玉不依不饶地说:“你少说鬼话!你和我结婚这多年还不穷?头发胡子都白了,你的功在哪?哼,现实一点吧,少让伢们受你的害。”
“受我的害?我教他们干坏事啦?”
“你啃书,教他们也啃书!书中有你的黄金屋?有你的颜如玉?”
“咳,看你,又说到哪儿去了!”
白羽见家中‘战乱’又起,只好抓起两个冷红薯,叹口气准备出去,罗谦玉叫住他说:“白羽,你来了一封信。”
他拆开信一看,不由愣怔住。
白羽哥:我逃出家不久,就上了坏人的当,没能来你家。现在我已和别人结了婚,请不要再惦记我。
银安即日
泪水斑斑的信上,没写时间和地址。
回家以后,白羽一直担心银安找来。在这个破破烂烂、叠床架屋的家里,哪有银安的容身之地?但她的信,仍如愧疚的鞭子,在他的心上鞭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