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兄们,你们跟着我李陵,受罪受累了!”李陵把人挑完,突然“扑通”跪在他的士兵面前,给他们谢罪。
众士兵大惊,急忙围到李陵身边,齐齐是跪了下来。“李将军,您不要这么说!能跟着您死地疆场之上,是我们一生的大幸啊!”一个老兵模样的人哭着说。
“不,都是我急于建功,冒然而进,才把你们领入山谷,才让五千名兄弟大部葬身幽谷之中。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我的祖父飞将军啊!”李陵涕泪纵横。
众士兵们个个悲愤填膺,纷纷劝道:“李将军,你不要自责!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们还有四百多人,您快领着我们突围出去吧!”
“对,李将军!我们就是全部死在山道上,也要保您逃出虎口!”刚才那位老兵突然说道。
李陵更是激动,他爬了起来,抱住那位老兵。他知道那位老兵也姓李,名叫李存和,因为年纪大了,李陵多次让他回家去,可他却愿与李陵在一起,愿与五千名年轻的兄弟在一起。如今李陵说什么也要他让他冲出去,让他回到长安,回到家中,与他的妻子儿女相聚,他是这五千弟兄中唯一成了家的人。想到这儿,他拉住李存和说:“兄弟,你不要这样说。李陵壮志未酬,怎可自己逃命?如今我意已决,一定要与匈奴拼个鱼死网破!这十多个壮士,你们一会儿举起火把,随我向西而行。我们要把匈奴的视线,把他们的兵力,全部引到我们身上。李存和,你带着其余的弟兄,在这个时候分散开来,向南边的山坡移动。只要翻过这座山,出了峡谷,便可以奔向朔方城了!”
“李将军,我们不愿让您引走匈奴,我们就是死,也要和您死在一起!”士兵们眼中噙着泪水,有人甚至爬过来,来着李陵的衣襟。
“哈哈哈哈!”李陵大笑起来。“弟兄们,死在一起,有什么意思?我们五千人都死了,谁还知道我们打死的敌人,是我们的十倍之多?你们走出一个,我李陵的心里,就轻松一些!”
“那您也不能向西边走,匈奴单于的主力就在西边!”李存和提醒他说。
“哈哈!你们难道就没发现么?匈奴单于喜欢我,他不许匈奴射杀我。那就好,我要让匈奴单于知道,我孤身一人,便可冲进他的大营,便可将他匈奴单于擒获于掌中!”李陵说得活灵活现。
“李将军,这……”老兵不知如何是好。
“李存和,你快带着他们走吧!你们分开走,天亮了,找一个亭幛碰头,藏起来,天黑了再走,再走一百多里,就是公孙敖将军的受降城了!”
“不行!李将军,我要和你死在一起!”李存活叫了起来。
李陵推了他一下,“李存和,你要领着这些兄弟,存下来,活下去!军令如山,难道你还不懂?你要是能回长安,就将我们事情告知皇上,告知世人!你回到长安,就去找到陈步乐,让他告诉皇上,告诉我的朋友,告诉太史令司马迁大人,告诉他们说,我李陵不会死的,我还要做一些惊天动地的事情!老兄弟,你快走!不是匈奴单于不舍得杀我,是我李陵有上苍保佑,我不会死的,我还会做出惊天动地的事情!”
李存和再也没话可说。他相信李陵的话,上苍定会保佑李陵,让他做出惊天动地的事情。于是他点了点头,向众士兵招了招手。众士兵都看了李陵一眼,然后悄悄地隐向山林之中。
“燃起火把来,跟着我向西冲!”李陵叫道。
十余名壮士点起火把,一下子把武刚车和山谷都照得通明。
“拆了武刚车!车上的横铁就是最有的武器!”李陵又叫道。
壮士们搬起石头,将武刚车砸烂。他们取下武刚车上固定木板用的长长的厚铁板,拿在手中。
“跟着我,朝西边山谷冲!”李陵说着,自己举着火把,先向西边奔来。
东西两个方向的匈奴将士全都惊呆了。他们张大了嘴巴,看着一连串的火把向西涌去。他们终于明白了,这些仅存的汉军玩命了,他们在冲向匈奴单于的大帐,想与匈奴单于拼命!
所有有人马都围了上来,跟住了这团移动的火光。
且【革是】侯单于走出了帐篷。他命令士兵们不要放箭,带着长刀,把这些汉兵统统擒住,汉军愿降的一律让降,不降的就地杀掉,可是,谁也不许伤着李陵!
一场刀与火的搏击开始了。跟着李陵的十几个汉军,个个力能缚虎,人人都不要命。他们把手中的铁板舞了起来,一如舞起深夜出洞的黑色蛟龙。遇刀刀飞,触剑剑断,掠树树折。
匈奴的士兵们也被击怒了,他们轮番拿着长刀和利剑,与汉军的铁板相击互搏。他们的身上也凝结着几万惨死将士的冤魂,他们要借着手中的刀和剑,将那些冤魂的气血,浇注到兵的身上,然后将他们的血再汲出来。
又是许多匈奴士兵倒下。倒下一个,便有更多的人再围上来。
十余名汉军壮士也一个一个扑于地上。扑倒一个,便被匈奴的刀剑剁成肉泥。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不知走了多远的路程。汉军的火把一个一个地消失了,只剩下一个,还在踽踽独行。
无数只火把包围着这一只火把,火把下映照着一个孤独的李陵。
李陵继续行进着,寻找着他的目标。他像一只猎豹,在众多熊罴的窥视下,肆无忌惮地行走着,边走边摆动着它的肢体,时而竖起遒劲的尾巴。
可是熊罴们都不理它,全部跟着它,盯着他,包围着它。
突然,四五只同样凶猛的猎豹出现在它的面前。它们的眼中也射出同样凶残、同样傲慢的目光。
它们的眼睛对视着,火把映着瞳孔,通红通红。
李陵拔出剑来,向四周挥舞了几下,犹如猎豹的尾巴,在地上剪起几缕雄风。
前面的几只豹子突然散开,把它围困在圈中。
李陵举起剑来。他见到人群后的的大石之上,匈奴单于像虎王一样,坐着不动,眼睛里射出威严而又轻蔑的光辉。
李陵的手举起剑,想把那剑投射出去,投射向对面的虎王。
可是他的手没有力气,仿佛有一种力量在挚着他的手腕。
李陵的手在空中举着。他的脑海里突然涌出一个人影。那是自己的祖父,那是让匈奴人闻之胆颤心惊的飞将军李广。李广好像在微笑着说:陵儿,我们李家可就剩下你一根苗苗了。李家的荣耀兴衰,全在你一个人的身上!
李陵想对自己的祖父说话。可那形象突然变了,变成了大将军卫青。卫青也是微笑着,频频颔首说:李陵,我真的希望你能成李大将军,能立功封侯,实现李老将军的终生夙愿!
李陵的眼睛湿润了。他清楚地记得,在赵信城外,卫大将军曾说,今天我叫你小将军,将来会叫你大将军!
李陵的心在剧烈地跳动着,脑海也在剧烈地翻腾着。他觉得自己的剑投不出去,就是投了出去,也会被眼前几个高手跳走挡住!他不由自主地把剑横在自己的脖子上,要结束自己的性命。
可是,自己的祖父又出现在面前!李广老将军这回不是站在那儿笑,而是卧在双马之间的一个绳兜儿里。他侧着身子躺着,仿佛是与李陵说话。陵儿啊!人生一世,最宝贵的是生命!天地有你,便降大任。唯有生存,才能受命!我不是也曾被匈奴俘获过么?可我用智慧,又腾空而起,又成了汉家飞将军!要学会等待时机!
李陵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脖子下的剑。突然,他想到了卫大将军的剑。卫大将军在临死时,把所有的剑戟刀戈,全部铸成了犁耙耒耜。犁耙耒耜便是卫大将军剑的终结。可我李陵的这只剑,是带走生命的恶魔呢?还是生命的再造之物?
李陵正想说话,眼前的卫青又变了,变成威风凛凛的霍去病。霍去病在笑着说:李陵,我也和你一样,曾率三千羽林军,纵行万里,杀人无数。可是我比你强。我曾经勒石燕然,我曾经封狼居胥;我因勇冠三军而被封为冠军侯;我因将匈奴几尽剿来灭而荣任大司马。可你李陵呢?侯未能封,大将军也没当成!你的性命若在此时结束,不就等于涉水过半而溺于旋涡,登山临顶而突然知夭折么?我当初燕然未归,无以家为,可你今天未能封侯,便是终结?我霍去病功名盖世,人皆认可,生是人杰,死亦鬼雄,唯一的遗憾是对不起长公主,我没能给她带来幸福,没能给她一个美满的家!因此我遗恨终生!你如果死了,你的妻子老母,留给谁人看护?
李陵犹豫了。
正在这时,他的身旁窜过一个人来,一把攥住了他的剑,然后用熟悉的声音叫道:“李将军!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李陵的头微微地转动一下,他看到那个攥住了自己剑的人,正是自己手下的勇士管敢,那个自称为管仲后人的管敢。管敢没有死,他忍辱偷生地活着,他的心中,会无愧于他的先人、比我祖父还要伟大的管仲么?
“李将军!放下您的剑吧!管敢愿意陪你,荣辱与共!”
李陵茫茫然,不知不觉地松开了自己的手。他见到对面山石上的那只虎王,放弃了面上无比的威严,对他发出了会心的微笑……
如此静夜,如此长夜。
苏武又从睡梦中醒来,突然听到不远的地方隐隐传来声音。
他发现远处的上空,渐渐地发出一道刺眼的强光。
苏武急忙闭上眼睛。他觉得那光线,像闪电一样,将他的眼睛眩得无法睁开。
过了一会儿,好像有人跳了进来。
接着外面便传出一个熟悉的声音,苏武听得出,那是匈奴灵王卫律的声音。
那声音凄凉且又无奈:“没想到,汉家皇上这回见到的,是苏大人的尸体。你们要在车上多放一些冰,趁着冬天,把苏大人的尸体送回长安。只要尸体不化,就不会腐烂的!”
苏武睁开眼睛,微微睁开眼睛,见一个匈奴大汉走了过来,要拖自己的双脚。
苏武不想被他拖着,于是踹了他一脚。
那人惊跳而起,大声叫道:“鬼,鬼!”然后甩下苏武,夺路而逃,一下子腾到了地面。
卫律见那人面无人色,也大叫起来:“你跳什么!都半个多月了,难道他还活着?”
“鬼,鬼!肯定是鬼!”
外边一时全无人声。
苏武再将眼睛睁得大一点点,然后长吁出一口气来:“唉——,灵王大人,你们以为我早死了吧!”
外边的卫律也害怕了起来:“苏大人,您快说,您是鬼魂,还是神仙?”
“哈,哈——”苏武轻声笑了起来。“你们把洞口盖小一点,我的眼睛都睁不开了!”
“苏大人,难道您真的活过来了?”卫律惊叫起来。
“是啊!上苍让我再生了!”苏武静静地说。
卫律“扑通”一下跳了进来,上前抱住苏武,就像一个不孝的孩子抱住久病初愈的老爷爷一般:“苏大人,奇迹啊!奇迹!我们要马上向单于报告,单于俘住了李陵,正在回来的路上呢!”
苏武突然睁大了眼睛,他根本不相信卫律的话。
草原之上,风儿萧萧,树也萧萧,草也萧萧。
且【革是】侯单于率领着他的几万人马,押着李陵和管敢,无声无息地行进在白草遍地的草原之上。
几马匹快马从北方奔驰而来,马上正是单于前天派回出去的大将斡式子和灵王卫律。
且【革是】侯单于将马喝住,慢慢地问道:“斡式子,让你和卫律派人把汉使的尸体送还汉家,你们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卫律和斡式式双双下马,伏地而跪:“启奏大王,那汉使苏武被扔在冰窖里面十八天,他居然活过来了!”
“什么?他活过来了?就算活过来了,他吃什么,还能活到现在?”且【革是】侯单于大吃一惊。
“大王,冰窖里面除了陈年残冰,什么吃的都没有啊!单于庭的人都说,他是神仙!”斡式子抢着说。
“活着更好!你们劝说他,他愿意降我么?”
“不降!苏武宁愿呆在冰窖中一生,也不愿降!”卫律大叫道。
且【革是】侯单于向后在看了看,他看到坐于众骑之间的李陵和管敢,双双低着脑袋。
“那好吧,既然活着,又不愿降,就把他送到北海去!斡式子,你给他一百只公羊,让他到北海牧羊去!他不是神仙吗?什么时候他能让这些公羊也能生出奶来,本王就放他回到汉家去!”且【革是】侯单于愤愤地说。
卫律瞪大眼睛,没有说话。
斡式子听了,急跳上马,一阵风地向北奔去。
且【革是】侯单于没再说话,慢慢地策动着自己的马,率众向北,缓缓而行。
卫律抬起头来,目光转向李陵二人。
李陵将脸转了过去。
草原之上,风儿萧萧,树也萧萧,草也萧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