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来到晒谷坪，已经是人满为患了，前前后后也不见有个落脚的地方，就连河岸的每颗老柳树也攀爬好几个人。

陈梁他们相互埋怨着，却也拿不出个好点子来。小泉和村里人说声去去就来混入人群里，踪影已经不见了。陈行跟着他二哥在人堆里挤来挤去，只能见着粗布的确良衣裤，哪里能端详他人的模样。不一会已经气喘吁吁，大汗淋漓，依旧没有找个安身的地方。来到幕布前，亦是三五成群，摊腿坐满，哪里能跻身进去。望着幕布后也坐有人，陈行就说：“我们还坐在幕布后面看得了，别人都能看，我们就看不得？”众人亦说坐后面，虽然不是正面，但也差不了多少。

找了块干燥的地方，铺下稻草，坐下。等待着开幕，良久，也不见小泉回来，众人嘀咕着他干什么去了，尿一泡尿也不用这么久，除非是尿长江了，又见他今夜头发梳的一尘不染，临末还抹了几把清水，怕是又找女孩子搭讪调侃去了。陈梁却笑说：“莫非他又去混饭吃了！”众人忙问究竟，陈梁解释说：“小泉常在他人酒宴时候，就西装革履起来，摇晃去混吃，接待贵宾的又不知道究竟，接过红包，瞧也不瞧，把他让上贵席桌，他倒也不客气，来酒不拒，替小孩夹菜，招呼同席齐用，别人就纳闷是哪个大人物呢，他倒好吃饱喝足，拍拍屁股就走人。”小五就说“他还真流氓啊。”众人大笑说佩服，却也不知道佩服他什么。

陈行四处打量着，甘蔗吃的舌也夹了，牙齿亦酸了，怀抱里的甘蔗散落一地，也不去照看。忽然大叫着：“四姐姐，来这里，我们在这里。”见四姐姐在寻觅，忙站起来，摇着手，使劲嚷叫着。

小四发现了他们，携着几个同村姑娘瑶瑶而来。其他几个女孩都是麦黄的肌肤，益发显的她肌如白雪，未语先含笑，最勾人的是眉目中间的米粒大一颗美人痣，是上天的灵犀一点，夺人眼目。

陈行让他四姐姐坐中间，她先拿出白手巾，展开来铺在稻草上，似乎不满意，用春笋般的手掠了掠手巾四角，缓缓地坐下，似乎怕坐疼了地一般。小伍就讥笑说：“小四，你还真斯文啊？在家里也不见你给我洗过一次衣服的。”小五从不叫姐姐的，一直叫她们乳名。

小四说：“给你洗衣服？你还小啊，再说你哪次洗过衣服，还不是娘给你洗的，我要给你洗，娘还不让呢，她怕我洗不干净。”

陈梁就笑说:“小四你就做我们家的女儿得了，我娘老是念叨要一个女儿的，到我家给我们洗衣服，待你比亲妹妹还好。”

小五亦说：“小四明天你就去陈梁他们家吧，她娘也喜欢你，小时候抱你比娘都多，我就不留你了。”说的是小四刚生出来，她娘见又是个泼出的水，打算扔了，陈梁娘争着要，没有事就抱她。

陈行欢叫着：“四姐姐赶明儿就来我家吧，我也对你好的，好吃的会留给你，好玩的也留给你，衣服我自己洗，不会累着你的。”家里都是男孩子，亦希望有个姐姐或者妹妹就好，一听说要小四做姐姐，忙甜甜撒娇着。

小四没有说话，抱起陈行，轻摸摸她的头。陈行从他四姐的脸也看不出什么表情来，却闻着一袭暖暖的馨香，甜甜的要醉人心窝，陈行更是想她明天就能成了自己的亲姐姐了。

小鹤说着话，一本正经，话语轻柔的像老年人一般，眼睛沥沥含情未曾稍离过小四，仿佛一眼不见就会永远消失似的。

陈行见他这个模样，讨厌起来，在肚子里不知道被诅咒死了几千遍，拿眼睛狠狠地挖他。

小四的脸红的就像黄昏的彩云一般，眼睛却没有偏离一下，见陈行怒视小鹤，薄笑着把陈行的头扳过来说：“陈行，四姐姐都已经长大了，不能去你家了，可是我还是你姐姐，对你像亲弟弟一样好的，除非你不要我这个笨姐姐了。”

陈行忙说要的，要的：“四姐姐你哪里笨哦，我妈妈就常在我耳边说,‘行崽瞧你笨手笨脚的，要是个女孩该多好啊，看你四姐姐心灵手也巧的。’”

听陈行贬己扬她的话，小四笑了，拥了拥陈行说：“陈行真会说话，哄的四姐姐好开心。你以后穿脏的衣服直接拿到我家来，四姐帮你洗，你还小，哪里会洗衣服的。”

陈行感动地直叫四姐姐，小四答应他一声，就高兴一分，嘴都合不笼了。众人见他那傻模样哈哈大笑起来，小四维护着说：“你们笑什么哩，不见我和陈行弟弟聊的开心么，你们有啥可笑的？”说到后面自己都笑了，却满是怜爱地掌着陈行的小手。

聊了会话，电影开幕了，众人正襟危坐，眼睛瞬不瞬地盯着幕布，生怕落下一个画面。电影里是他们从来没有梦想到过的场景，那么的不拘无束，甚至每片落叶都有个烂漫的故事，每一片溪水都有个动人的传说，就连每句话也是那般的眉目传情，每一个动作亦是精确之致。恨不得自己就在其中了。

陈行小小的心受到极大的震撼，仿佛半空一个霹雳，风云顿时变幻多端起来。从来没有见如此恢弘的场景，离奇光怪的想象，也从来没有将过如此飞檐走壁激烈的搏杀，父子亦这般的尔虞我诈，他从书本上获的人伦非常故事，却从电影里一一形象的体现，可以知道人性的灰暗面，心不由的黯然起来，他喃喃地说会这样么，会这样么。一边问着自己，却又勃勃地看下去，只作一个故事看下去，沉浸在这无比的想象里。

不知不觉电影就播放了一半，在换片的时候。播放人员把白炽灯打开，休息会儿，以便乡亲们上个厕所，或是买点东西。

乡亲们纷纷站立起来松松筋骨，抖擞抖擞精神。年轻的小伙计们却四处搜寻姑娘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却不管乡亲们的嚷：挤什么，这里也没有吃的，小伙子就是爱凑热闹。

小五他们都说电影好看，是他们看过最刺激的电影了，兴致地聊着剧情，吵似的讨论着结局，眼巴巴地等待播放下半部。

陈梁幡然记起兜里有一块钱的，忙拉起弟弟，转到幕布对面人少的地方。就见好几个摊点稀疏地并排着，各自点着一盏煤油灯，晕黄的灯光耀在物品上，也只有在过年的时候才能见着的向日葵瓜子，薄膜包的梅子李子，也有爆竹。最勾人的还是油炸粑粑，比李稍大，圆圆的，扁扁的，面上涂了层黄糖，焕发出诱人的光芒。

许多人观望着。几个小孩子哭闹着要买点什么，却被他们的母亲拽着拖似的拉走了。也有几个上前问价，讨价不成，摇头不舍走了。

眼尖的陈行说：“二哥，那不是小泉么？”陈梁定睛一看，却不是小泉是谁？他在油炸粑粑摊前正和卖主讨论着什么。卖主是个小老头，就是柏家村子里的，经常担着油炸粑粑走村窜巷子吆喝，哪个村子的小孩子不认识？一听到他的吆喝便要从屋里跑出来围观着，却也有几个掏出平时舍不得花的，握在手里邹巴巴的一毛钱，要买上一个的，在他人羡慕的眼光里美滋滋地小狗一般舔吃着。

走近前，小泉也瞧见了陈梁他们，笑着打个招呼，满嘴酒气地又和小老头争辩。陈行兄弟俩在一旁笑看着。

小泉打了个咯说：“你这粑粑个头太小，还要那么贵。我吃二十个没有问题。”

小老头笑说：“吃二十个？你就吹牛吧。”

小泉瞪大了眼睛说：“吹牛？我吃二十个你怎么说？”

小老头扬头说：“你真吃二十个？”

小泉又打了个咯，坚定地说：“就二十个。”

小老头疑问说：“一口气？也不喝水？”

小泉大声说：“一口气，不喝水！”

小老头脸憋的通红，也大声说：“你真一口气吃二十个，我一分钱不收！”

小泉笑了，似乎早知道这样就说：“真不收钱！这可是你说的哦。”

小老头声色不动说：“你真吃的下，我一分钱不收。如果你吃不下呢？”

小泉看了看四周的人说：“我吃不下？二十个我全买了。”

小老头奸计得逞说：“你全买了？不后悔？”

小泉哈哈笑着：“我后悔什么？有得赚不赚？老头子我吃了二十个你才后悔呢，今天晚上你算是白卖了。”

小老头也笑说：“只要你吃的下，我怕什么。”

小泉盯着小老头好一会才说：“就这么说定了？”

小老头坚定的说：“说定了！”顿了顿又一字一句说：“是一口气。不喝水.周围的人可以作证。”

四周瞧热闹的嚷着说愿意作证。

小老头拿出干净筷子数着夹了二十个粑粑放在一堆。陈行看每个还小，可是一堆发现还是比较多了，小泉要吃下这二十个，他真吓了一跳。

小泉哈哈大笑着看看周围，直接用手捻起一个就往嘴里塞，不一会儿就吞下去十个，围观的人不由的睁大了眼睛。接着他又吞下了四个，一个却比一个慢，口水都掉了一地，眼睛都瞪圆了。小泉抹了抹嘴上的油说：“老头子你还是别和我赌了吧，要不后面六个也没有了，还能卖六毛钱呢。”旁观的人大都亦劝小老头别赌了，要不然最后六个粑粑也打狗了。却也有几个看热闹的说小泉再也吃不下的，继续赌下去，反正十几个已经没有了，还在乎那六个？说不定他最后一个再也吃不下的，那不二十个都挣回来了。

小老头听众人此一言，彼一言，咬了咬嘴唇说：“赌，怎么不赌，不要磨蹭，赶快吃。”

小泉笑看了小老头一眼，笑容却有点僵硬，也无可奈何继续捻起一个往嘴里送，咀嚼着却仿佛在吃药一般，口水滴滴往下扯，众人见此大笑起来。这样又吃掉两个，拿起第三个往嘴里送，吃了不到一半全部又喷出来。在众人的大笑里，小泉尴尬掏了两块钱扔在簸箕上，灰溜溜地钻出人群跑了。

陈梁和陈行也迅速逃出人群，油炸粑粑也不想买了，况且见小泉那口水也倒尽胃口，哪还敢再吃。买了一包瓜子，一包梅子赶忙找伙伴会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