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打算吗?”
“现在还没有。”
“哦……回去之后,别忘了给我们打电话。”
“一定的。在西京,我唯一不能忘的人,就是你们了。”说着说着,她的眼圈红起来。她喝得不多,却有点
醉了。
“这个星球上第一富人比尔。盖茨是个退学生,第二富人埃里森是个退学生,第三富人艾伦,也是个退学生。
说不定,我们毕业之后,给我们签工资单的老板,就是你呢。”
“以后,我要是沦落成乞丐了,讨饭讨到你们的门下,你们还能认识我,我就千恩万谢了。”
“包吃包住。”
“盼盼,你今晚住哪儿呀?”寝室老大问。
“旅馆。”
“你租的房子呢?
“退了。”
“那你回咱寝室住吧,最后一夜了,我们要和你好好亲近亲近。你那个铺一直空着呢。”
“好哇。”
“回去,我们一起玩‘20问’游戏。”
“你不是从来不玩这个吗?”
“今天例外。”
这天晚上,所有女生都喝了酒。她们离开那个饭馆时,厨房里那菜刀依然在剁肉,声音血腥而单调:当当当
当当……
顾盼盼在上铺。
回到寝室之后,有个男生来敲门,还给了寝室老大一个什么东西。
接着,大家关了灯,开始聊天。
顾盼盼下铺那个女生喝得最多,在大家玩“20问”的时候,她已经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20问”是这样一个游戏:
你心里想一个人,对方问你一些问题,你只回答“是”或“否”,不出20问,对方基本就能猜出,你想的是
那个人是谁。
这是一个缩小范围的游戏,成功率很高。
一般说来,首先要确定,对方想的,是故去的古代人,还是活着的当代人。比如是当代人,再确定是男是女
;比如是女,再确定是名人还是普通人。比如是名人,再确定是北方的还是南方的。比如是北方的,再确定名字
是三个字还是两个字……
寝室老大说:“顾盼盼,今天你想我猜。”
顾盼盼说:“好。”
过了一会儿,顾盼盼说:“我想好了。”——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想哪个人,而是莫名其妙想到了自己的
身份证。
这是犯规的。
寝室老大对“20问”很不老练,她第一句就问:“是男的吗?”
“……否。”
“她喜欢穿红t恤吗?”
“……是。”
“她喜欢穿绿色牛仔裤吗?”
“……是。”
“她是西京大学的学生吗?”
“……是。”
“她的名字是三个字吗?”
“……是。”
“她的名字是叠字吗?”
“……是。”
本来,对方以为顾盼盼想的是一个人,其实顾盼盼想的却是一个物,因此,仅仅用“是”与“否”根本无法
回答。实际上,顾盼盼回答上面这些问题时,心中想的已经是“身份证上的顾盼盼”了。
寝室老大有些得意起来:“她是江苏人吗?”
顾盼盼不知道怎么更正她:“……是。”
寝室老大停了一下,突然问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吃惊的话:“她活着吗?”
顾盼盼的心一沉。对方无疑是在确认,她想的是自己,还是另一个已经死去的顾盼盼。而她好像第一次意识
到,她和另一个顾盼盼竟然如此相近:名字,身份,原籍,服饰……
她想了想,说:“……是。”
接下来,寝室老大应该毫不犹豫地说出:你想的就是你自己!……
可是没有。
她缄默了一会儿,嘿嘿地笑起来,在黑暗中低声问:“你想的,是你的身份证吗?”
顾盼盼头皮一麻。
她给出的8个回答,和一张不常用的身份证隔着十万八千里,没想到,寝室老大一下就猜中了。
这种巧合多么诡异!
顾盼盼下铺的女生,平时能喝半瓶啤酒,今天她却喝了两瓶。
半夜时,她醒了一次,不知什么时候,“20问”游戏已经结束,大家都睡着了。月色惨淡,所有的蚊帐都静
静地垂着,宿舍里死寂无声。
外面刮风了。
她透过蚊帐,迷迷糊糊朝门口看了一眼,门裂着一条缝子,应该是有人去了卫生间。
她翻了一下身,继续睡去。半梦半醒间,她感觉有人轻手轻脚地回来了,朝上铺爬。哦,原来刚才是顾盼盼
出去了。
她爬了两次才爬上去,钻进了蚊帐。
下铺女生记得,顾盼盼的身体挺灵活的,过去,每天夜里睡觉的时候,她一窜就爬上去。而今天,她似乎显
得有些笨重……
酒劲还在下铺女生的胃里涌动,她没有多想,沉沉地睡去。几分钟后,她隐隐约约感觉到,门似乎又开了,
走进一个人,抓住床铺的扶手,一跳就上去了,钻进了蚊帐……
她有点害怕了。
如果说后面这个人是顾盼盼,那么前面爬上去的那个人是谁?
如果说前面爬上去的那个人是顾盼盼,那么后面这个人是谁?
全世界的人似乎都睡着了,只有她一个人醒着。她连动都不敢动,使劲集中着醉醺醺的意识,聆听上铺。
上铺没什么异常。
渐渐地,她又沉入了梦乡……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似乎听到上铺翻腾了几下,接着又没动静了。顾盼盼是不是喝多了,要吐?
她自己的胃里就一直在翻江倒海。
迷迷糊糊又过了很久,她感觉到,又有人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爬上了上铺……这时候,她已经不能肯定哪个
片段是梦了。
——早晨,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她爬起来,穿上衣服,朝上看了看,顾盼盼的蚊帐依然垂着。
她拿起脸盆,小声说:“顾盼盼,起床吧,你今天还得坐火车呢。”
蚊帐里没有动静。
她的声音大了一点:“顾盼盼!”
蚊帐里还是没有动静。
她眯起眼睛,朝蚊帐里看去,空的!
她去哪了?
问大家,没有一个人知道顾盼盼的去向。
有人去厕所喊了几声,没有。
有人去她老乡的寝室找,没有。
有人猜测,她已经去火车站了。可是,她的包还在床上。
后来,大家一致认为:她可能在临走之前,想在学校里四处再看一看。
几个女生左等右等,过了开饭时间,仍然不见顾盼盼的踪影。
大家陆续去食堂了。
清洁工打扫厕所时,有个隔挡的门一直闩着。
她敲了敲,又喊了几声,里面始终没人答应。
她等了一会儿,再敲,再喊,还是没人答应。
清洁工觉得很奇怪,就从旁边的隔挡爬了上去,探头一看,一下就掉了下来,一边朝外跑一边惊呼:“死人
啦!——”
——顾盼盼死在了厕所里。
她穿着内衣,佝偻着身子,半躺半坐在蹲便池上。
她的脸被毁容了,惨不忍睹。一双眼睛微微地睁着,似乎在凝视天花板。
她的上身裸露,两个乳房不见了,血肉模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