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宫欠虞云、欠他王家两百三十七口人命!”
“王家的那场大火,王家两百三十七口人命,”虞云几乎是咬着牙念出那一串数字,“是否与此事有关?”
章平惊得瞬间睁大了眼:“你,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虞云见他神色慌乱,恨意灼烧之间竟哭笑出了声,直笑出眼泪来,不知是悲或怒:“看来真有此事,老天总算长了一次眼,让我亲耳听到了。”他止住笑声,眼眶通红地看着章平,嘲弄道:“却不知是那场大火烧死了北国小皇子,还是那北国小皇子烧起了一场大火。”
章平见虞云悲愤异常,连忙抓住他的手,“无论是哪一种,冤案也好,无辜也罢,都别再提了。云呐,答应世伯,莫再执着于仇恨了。”
“为何?”虞云愤然不甘,“此仇不报,何以告慰我外祖家的满门冤魂,我父母的在天之灵。”
章平抓在他手臂上的手越抓越紧,双目里满是血丝,泣声哀求道:“好孩子,就当世伯求你了,你若要恨,便恨那弄人的天意吧。出了那件事,王家,还有你父母,无论如何,都必须死呀。”
虞云闻言大震,只觉眼前的网越长越大,直要将他覆灭。他反手抓住章平,质问道:“那件事又是什么事?”
章平张了张嘴想要说话,脸上的血色却突然像是退潮一般瞬间逝去,身体登时颓然下去,口中急促地喘着粗气,说不出话来。
虞云此刻俨然快要失了理智,他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扶住章平的身体娓娓言道:“晚辈幼年亲眼目睹父母死在仇人刀下,这十年来,晚辈无时无刻不活在仇恨里,若不是有一股执念在支撑着这具千疮百孔的躯壳,恐怕早已随父母而去。还望世伯告知当年之事,我父母是否当真该死,晚辈是否该执着于仇恨,也该由晚辈自己裁断。”
章平勉强抬起头,整个人摇摇欲坠,口里的呼吸经过方才那一阵急喘已是气若游丝,“世伯也是为了你好,那件事既已尘封,便让它彻底尘封吧。”
虞云的情绪几近失控,他猛地摇了一下章平的身体,愤恨道:“若是为了我好,就该告诉我真相。”
谁想本就濒临气绝的章平被他这样用力一摇,一口气提不上来,两眼一翻,守着最后的秘密,倒在了床上,彻底断了气。
虞云愣在当场,房间里复又陷入死寂。
过了许久,虞云才回过神来,缓缓看向还睁着眼的章平,不由悲从中来。
他慢慢伸出手,为章平阖上双目,拉过床被盖住他的脸颊,最后跪在榻前,俯身拜了三拜。
等虞云走出近水楼的时候,暮色已经降临。
曼娘站在近水楼外面,看着虞云从近水楼亮如白昼的灯火里走出来,身上黑衣阴沉,墨发在月色泠泠里银白如雪,似乎是被秋风侵染,寒气逼人,就连嗓音,也像是过了一层结冰的湖面。
“曼娘,告诉戴则渊,莫剑离,我来了结。”
曼娘颔首应下,犹豫了片刻后,说道:“柳小姐的花轿已在半个时辰前从柳府出来,再半个时辰,该是要进白家大门了。”
虞云垂下眼眸,浓长的扇睫下是一抹阴郁的暗色。
曼娘微微俯了俯身,低声道:“小人已备好了马,从这里到白府不过一刻钟的功夫。”
虞云睫毛微微颤了一下,默然抬眸看她,曼娘朝他行了一礼,无言退下。
白府大院里,宾客满堂,人声鼎沸。陛下赐婚,大将军之子娶妻,何等喜事,满朝文武百官尽数到场道贺,门口登记贺礼的通报声从白日里一直叫到日落。
派去打探的小厮兴冲冲地跑回来,满脸喜庆的笑容冲里面喊道:“夫人的花轿到街口啦,夫人的花轿到街口啦!”
小团子听到了,原本笑呵呵的一张脸登时拉下大半,也不顾还有人在场,开口便斥道:“嚷什么嚷,这会子还没进门呢就夫人夫人的叫上,上赶着拍须溜马哩!”
那小厮既委屈又不解道:“这马上就要拜堂了,不叫夫人叫什么。”
“你叫便叫吧,叫得那么喜庆是做什么!”
“少爷娶亲,可不是大喜之事么,自然是要欢欢喜喜的呀。”
小团子指了指不远处的白昸琇,说道:“你瞧瞧咱少爷那是欢喜的样子么,小心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一脚踹了你!”小团子平日里与狗蛋走得近,听狗蛋提过几次虞云,自然懂得他家少爷心在何处,现下见这厮没眼力价的乱嚷嚷,自然要管教管教。
那小厮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果然见白昸琇正被几个道贺的宾客堵在中间,脸上笑意敷衍,眼底却是十分落寞。
虞云在白府大门外收缰止马,透过白府大门,看到白昸琇着一身红色喜服,在宾客间迎来送往,好一个春风得意的新郎官。
远处传来一阵锣鼓吹打声,虞云下了马,站在灯火照不到的阴暗处,耳边的吹打声渐渐靠近,听来极为刺耳。他看着那正堂墙上贴着的大红喜字,每一笔都如一把尖刀捅在心头,今夜,白昸琇便是要在那喜字下,与人拜天地,拜高堂,从此举案齐眉,夫妻伉俪,而那人,却不是他。
花轿从街口拐进白府的地界,白府仆人用火折子点燃门口垂挂的炮竹。
白昸琇听到炮竹声,转身望向门外,一眼望见一抹纤细的身影。
不过一眼之间,白昸琇脸上的表情霎时凝住,穿过喧闹的人群,穿过满堂的灯彩,蓦然回首阑珊处,他看到满目霜华的一剪双眸,似乎也是在这个季节,十年前的盛都门下,秋风卷起的一袭纱帘里那双凤眸惊鸿若现,也是两年前,那双眼眸冷漠无情,对他说着——“白昸琇,你放开我。”
虞云站在门外,静默地望着白昸琇,月华下的身影仿佛笼着一层淡淡的云雾,朦胧的脸庞半隐在门扉后,纤瘦的身体,阴郁的黑衣,在满堂喜庆之外愈显清冷孤寂。
两人隔着人群长久相望,直到柳悠悠的花轿停在白府正门前,乐师奏起庆贺的曲子,伎生唱起了夫妻举案齐眉白头偕老的好曲子,白昸琇清楚地看到虞云原本淡若静水的眸底蒙上一层湛寒的烟波,戚然看着他,唇角却抿成一条冷漠的线,分明是含着无尽的怨意,在月夜下冷若冰霜,美得凄艳,美得凌厉,像是寒潭里开出的一朵淬毒的曼珠沙华。
第52章洞房花烛(二)
那一渠流波满溢出微红的眼眶,席间丝竹管弦,人声鼎沸,白昸琇的耳里却再听不到别的,只听到虞云眼眶里那滴哀怨的眼泪重重地敲打在他心头;往来贺道不断,白昸琇眼底只有门外那道孤影,再看不到别的。
然后,他看到虞云垂下双目,转眸之间,再抬起眼看了他最后一眼。
白昸琇的心被他狠狠地揪了一把,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情愫,几分爱慕,几分想念,几分怨怼,更有几分哀愁。
最后,虞云双眸一阖,转身驾马而去。
白昸琇几乎是本能的就拨开人群追了上去,刚走没两步,眼前突然出现一人挡住他的去路。
“昸琇,你要做什么?”莫剑离挡在他身前,沉声问道。
白昸琇一心只想着虞云,哪里还管得了眼前是何人,看也不看便要推开挡道的人。莫剑离一脸怒气地喝住他。
“你站住!”
这一声气势极大,白昸琇这才看清是他,却只是稍稍怔了一下,脚下仍是一刻也无法停下,口中急得语无伦次:“爹,我,我不能,我,我必须……”
请大家记住网站新地址http://.12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