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稀奇古怪的称呼惊得戚素扬骤然转身,撞上秦慎予那似笑非笑的眼神,是一种带着邪气得好看。
戚素扬故作从容,左右环视一遭,明知故问,“在叫我吗?”
“不然,这里还有谁?”他故意向前靠近一步,将东边熹微的晨光挡了个严实,仿佛是在挑衅她昨天初见时的慌乱失措。
被他这样一激,戚素扬反倒不甘示弱,她扬起脸,眼睛毫不畏惧睨着他的双眸,那双好看的眼睛具有淹没一切的魅力。
没多一会,在寒冷的天气里,两颊又开始灼热起来,她秀目圆瞪,虚张声势地放了句「狠话」道,“不许给我取外号。”说着,飒沓转身,趁其不备飞快溜走。
秦慎予在原地垂眸伫立许久,原来她已经忘了,他笑自己自作多情,本不该相认,却非要试探。
也对,那时她才六岁,怎么可能连这些细枝末节都记得。不过,她刚刚的反应倒确实值得回味,连害羞都是这样可爱。
回到房间里,戚素扬复盘起自己刚刚的反击,有点怂,软弱得像是在撒娇!而且,她竟然又脸红,太丢人了!
她想偷偷得一走了之,可这里打车又不方便,逃跑肯定是不可能的了。思来想去,她决定上车就装睡,完全不给对方没话找话的机会。
“小绵羊…”她撇着嘴重复了一遍今早新获得的绰号,登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伸长了舌头“略…”
上午十点吃过早饭,秦慎予在魏晋的车库里随便开出来一辆,停在大门口。戚素扬的行李箱早就被佣工装载到车上。
她不情不愿地挽着江寒漪向车的方向挪动,见她走到门口,秦慎予下了车,绕到副驾车边等候。
“到了家记得联系我,”江寒漪嘱咐道。
“嗯,”她走到车前,江寒漪被魏晋揽入怀中,“年后见吧。”戚素扬告别道,她想坐后排,怎奈秦慎予已为她打开了副驾门,她硬着头皮坐了进去,闭上眼开始装睡。
秦慎予上了车,压迫感莫名袭来,她向车窗的方向靠了靠。见戚素扬如此局促,秦慎予释然一笑,虽不知她为何如此防备,但这样可爱的她,更加令他难以抗拒。
不多时,一阵手机铃声骤响,戚素扬佯装被吵醒接起电话,是妈妈。
“扬扬,你什么时候回家?买好票了吗?”
她清了清嗓子,组织了一下语言“我没买到票,寒漪的朋友也回开平,他开车顺路送我回家。”
“寒漪的朋友是开平人吗?”
听妈妈疑惑的语气,她支支吾吾道,“呃…她男朋友的朋友。”
“何之远吗?”
“妈妈你好八卦!”她有些焦急遮掩道,“你不如八卦我,”说着,她满含哭腔,“我和韩筝分手了!”
“哦,”听到这个消息,妈妈并不意外,“你自己说的要体验啊,体验感怎么样?”
“别提了,回家再跟你细说吧。”
“要我说,还是找个比你大的男孩,懂得照顾人。”
“比我大的男孩子…”戚素扬偷偷瞟了一眼身边的秦慎予,猛然想到一个建立有效壁垒的办法,“方耘吗?他又不喜欢我!”说完在心里不断地对拿来当挡箭牌的方耘起歉来。
原来不止一个韩筝,秦慎予不露声色地嗤笑,方耘又是谁,提到方耘,她似乎很认真。他思索着,拇指不安分地摩挲在方向盘上。
“对了妈妈,”戚素扬委屈道,“我的乔巴丢了。”
妈妈笑道“你这些娃娃还少吗?有什么好难过的,还至于哭。”
“你忘了?”她有些失落,妈妈送她的每一样东西她都赋予了不同的意义,“是你在秋叶原排队给我买的!”
“丢了就丢了,等你爸爸忙过这阵,再带你去一趟!”
“真的吗?”她不禁开心得提高了声调,“我好爱你呀!”她撒娇的声音像一颗糖球,滚过他胸口,那里不住地起伏着。
“好了好了,”妈妈打断她,“别影响人家开车,回家再说吧。”
挂断电话后,突然安静的空气让她局促起来,“那个,”她打破僵局,“秦总,你累不累?”
“不累。”他目视前方,不知为何,他神情有些冷淡。
“你要是累的话就在服务区休息一下,不用那么着急。”
“没关系。”还是那样漠然,戚素扬不由得心里嘀咕,这些有钱人的情绪真是奇奇怪怪,时好时坏。
她懒得再没话找话,靠在头枕上继续装睡,似乎是秦慎予的冷漠态度让她放心了许多,也兴许是今天醒得太早了,没多一会,她便真的睡着了。
秦慎予到现在也不知该不该向戚素扬亮明曾被她拒绝过身份,她会不会又像那天一样落跑。他第一次这样踌躇不定,怕做少了她感受不到,又怕进一步惊扰到她的心。
她睡得沉了,头斜斜地垂下来,靠向秦慎予的方向,那样近,几乎就要挨到他的肩膀上。
她发丝间隐隐飘来阵阵微弱的香气,被车内的暖风蒸腾起来,氤氲在逼仄的空间里,藤蔓一样攀爬上他的肩头,顺着呼吸系统枝杈蜿蜒生长缠绕在他的心脏上,肋骨上,一圈一圈收紧,挤压胸腔。
秦慎予气欲凝滞,他看准前方的分叉口,向右打起方向盘,将车拐进了服务站。
车缓缓停下,秦慎予靠在椅背上,深刻地喘息。他遽尔坐起身,慢慢地贴近她,在她的脸上入神端量。
今天起得太早了,此刻她睡得安稳。阳光穿过玻璃洒向她,那张脸迎着光,脂玉般滑腻的皮肤上细细的绒毛,鲜活可爱,在暖风中瑟瑟颤动。
秦慎予的耳中被心脏的剧烈搏动声占据,那里疯狂地收张,迸出滚烫的血液,一下两下,经由血管,全部向他下腹奔涌聚结。
秦慎予果断下车,怕吵醒她,轻手将门关闭。他点燃一支烟深深地吸进肺叶里,冷空气和烟草的烈呛入喉,清醒了许多。
他拿出手机,拨了通电话,很快被对面接起,“阿潮,戚素扬认识的人里,有一个叫方耘的,查查他。”
戚素扬醒来才发觉已经停在了服务区,秦慎予正站在车前,背对她抽着烟。她也跟着下了车,问候道,“秦总,你累了吧。”
他笑着点点头,面对着太阳,那张俊秀绝俗的脸被白烟袅绕,戚素扬恍神了一秒,“咳…”她清了清嗓子,掩饰失措的神态,“我去个洗手间。”
又一次有失分寸的对视着实让她懊恼,不过人非草木,看帅哥还有错吗?戚素扬自我宽解道,反正又不会再见面了,失态也就失态了。
戚素扬回来时,秦慎予已经在车上等待,她坐进副驾,递给他一瓶提神饮料,“喝点水吧。”
秦慎予接了下来,并没有发动的意思,“那天你走的急,这个掉在了地上,是我的助理周潮捡到的。”他手里拿的正是在盛璋产业园丢失的乔巴玩偶。
戚素扬看着他递到眼前的笑得滑稽可爱的托尼乔巴,一股尖锐的鸣哨音从左耳电闪般贯穿出右耳,周潮,就是那天给她送花的男人,原来,她的“秃头老板”就是秦慎予!
她瞠目结舌,脑袋里绕成乱七八糟的黑线。许久后才艰难地咽了下口水,平复心绪,接过那只熟悉的乔巴公仔。
“谢…谢谢,”她想起自己向来喜欢在重视的东西上标记姓名的首字母,当时就写在了标签上,她展开标签,上面果然写着“”,是她的没错。
“?”突然,她反应过来,“”既是“戚素扬”也是“秦慎予”,这三个被她写成花体的字母越看越像一个降头,将她和他本没有联系的两个人圈禁到一起。
“怎么不说话?”他的声音清润有力,戚素扬惶然地缓缓注视上他的目光。看清那双眼,她终于体会到与魏晋看江寒漪的眼神有什么不同!
魏晋的眼神只是情欲的彰显;而秦慎予此刻望着她,那漆黑的眼眸仿佛要将她挫为齑粉融合进他的灵魂,合二为一。
车内这样的温暖,戚素扬周身却像寸寸浸入冰冷的海水里漫灌入凛凛寒意,看似平静的海面,一股暗流将她拖入大海深处。
“那天,你的舞很打动我,”秦慎予平和地宽慰她,“被你拒绝的那条项链,只是略表心意,不用太介怀。”
这样的解释,戚素扬觉得更受冒犯,那颗锋利灼眼的蓝色宝石被信手送出,算什么?五陵年少争缠头吗?秦慎予拿她当什么了?
“抱歉,秦总,我可能…有点晕车,想吐…”虽是假话,但她确实想吐。她打开手机地图输入自己家地址想知道还要多久能到,这个空间她一分一秒也不想多待。
“开始导航,到德兰府第还有25公里,全程共计37分钟…”越慌手越不听使唤,,戚素扬手忙脚乱地退出导航,脸像蒸在烧开的水上。她的思绪飞快转动起来,寻找合理借口。
“能坚持吗?”他问道,那样的柔缓温淳,却让她心如累卵,惶然不安。
“没事,”戚素扬声若游丝应着,“我不说话就没事了…”她紧靠着车窗,双眼紧紧盯着路边的波形护栏板反射的阳光连成一道逶迤的光弧,一路向前,急急蹿动。
布满焦枯草木的烟灰色的山横陈在目,随着车的前行愈发清晰。冬阳跃入中天,山上凋敝的树木上挂着残雪,闪成白茫茫一片。
街景越来越熟悉,戚素扬的心也跟着踏实起来。车停到楼下,秦慎予帮她搬下行李箱。
“麻烦您了秦总,”戚素扬强撑着精神仰头他相望,她那张小脸惴怯而煞白,神色忡忡。
“不必客气。”察觉到戚素扬的不适,秦慎予坦然一笑,拉开了与她的距离,她今天的反应着实让他挫败,他不懂到底怎么了,会让她这样抗拒。
“年前家里还没来得及收拾,就不请您上去了,”戚素扬扯出歉意的苦笑,“有时间请您吃饭。”这一趟行程,两人的关系未曾更进一步,她连称呼反而都变成了“您”。
秦慎予禁不住笑叹一声,“好,后会有期!”说罢,开车绝尘而去。
望着那辆车渐行渐远的背影,戚素扬长长地松了口气,“后会无期吧…”低低咕哝了一句,拖着行李箱,走进电梯。
电梯上升的数字跳跃着,戚素扬沉甸甸的思绪也随之轻盈起来。
“爸爸妈妈!本大小姐回来啦!”回到家,听到厨房里爸爸妈妈忙碌的声音,她的心终于安定下来。
“快点洗手,准备吃饭!”裴芝毓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到女儿笑开了花。
“哎呀,裴芝毓女士!你又美了,”戚素扬娇气地赞誉道“怎么能美成这样呢!”
“别耍贫嘴了,你爸爸从刚才一直在窗口等你,”裴芝毓笑嗔着,“对了,那个送你来的朋友呢?你也没请人家上来喝杯茶,吃个饭。”
“嗯…他有事,”戚素扬含混不明地回答道,“我先把行李放房间,你下午帮我一起收拾吧妈妈,我都快累死了。”
“你先放那吧。”说着妈妈又走进厨房继续忙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