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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苦难的历程(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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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白羽和吴丽华走出禁闭室时,吴丽华用高高隆起的乳峰保护了白羽,无人敢惹的大组长,刀伤未愈就被押回了收容所,在大会上公捕了。当法律权衡犯罪双方是非时,人心偏向了白羽和吴丽华,用刀行凶的罪情有可原,判决遣送回武汉。

吴丽华在无奈中构建的幻梦,随童贞一块破灭了;白羽寻寻觅觅得到的青春幻梦,成了一瞬即谢的昙花。

白羽和吴丽华分手时,将藏在鞋内的一百六十元人民币给了一半吴丽华,说是高士诚留给她的,又约好回武汉去找她。但白羽在遣送回武汉第二天,就被送去了看守所。

秋雨绵绵时,家里送来了衣被、牙膏、牙刷、草纸和肥皂,白羽从纸条上认出了母亲的笔迹。“家里情况怎么样?爸爸妈妈和弟妹们好吗?”这些他想知道的事,片言只语也没带进来。送来的衣服、鞋子上的带子、铁扣、风纪扣全去掉了,未决犯是要进行严格检查的,写信回家只许要东西,一张明信片上,一句废话都不许说。囚犯们最大的希望和享受,就是知道家里人的消息,沉溺在孤独、忧郁生活中的囚犯,常常小心翼翼地,藏掖亲人的一块纸片、一张照片、一方手帕、甚至一颗钮扣,似乎这些东西重于千金,甚至根本不能用价值来衡量……

白羽对亲人的思念,在心里郁结成一块磐石,抑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在流浪时从未想过的事,现在全在眼前闪现——59号的络腮胡、高士诚、金昌哲、大组长、为斯大林默哀、一队国民党的溃兵、敲锣打鼓扭秧歌——人的思绪和梦境一样,有时会将许多八竿子也搭不上的人和事,从记忆的最深处拉出来,就象许多存心捣乱的妖魔鬼怪,在脑海里跳来跳去,愈想愈茫然……从隔壁监号里传来的,铁镣在水泥地坪上的拖动声,打断了白羽的思绪,冷酷的现实,象还未打扫的战场——残存的硝烟、半僵的尸体、破烂的军旗、带血的刀枪、死人堆里的呻吟……

“哎哟——哎哟——”每天晚上都能听见的,年轻女人伴着脚镣磕碰声的惨叫,凄厉、痛楚、闻之心碎!

镇慑夜空的惨叫,终于将白羽的好奇心,推向了巅峰,便佯装起来小便,站在铺板上向窗外看了看——楼下院中,一个披头散发,双手被反铐着的女人,侧卧在地上,一个男子抓住她脚上的铁镣,另外几个人围站在一旁,好象有人在审问,不知她是不回答还是答非所问,抓住她脚镣的男子就翻动起来,那个女人的身子,就随着脚镣的翻动而滚动……迭起的惨叫声,和铁镣的磕碰声,在静夜里愈来愈频繁、愈来愈惨烈、愈来愈悲怆!白羽想起看过的小说和受过的教育,加上自己的经历,愈想愈困惑——正欲躺下,发现别的犯人都大睁着眼……

一连下了几天雨,但那女人的惨叫在静夜里还是断续可闻,只是不如天晴清晰。

窗外的雨,像一根根斩不断理还乱的情丝,哀哀怨怨地,仿佛在诉说伤心的往事。从这座经历了几个朝代的监狱屋顶落下的涓涓细流,好象也暗通人意、暗通天意、暗通公理,它似乎在诘问:“从我开始以来,这里究竟冤死了多少人?”

一阵阵皮鞋鞋钉扣击水泥地坪声,和枪刺的磕碰声,从一扇扇监号门口,一停一停地走过来,使寂寥而单调的监狱雨夜,显得格外阴森。离睡觉拉铃还有一会,白羽拐拐身边的老犯人,“13号,前几天晚上审的那个女人,犯的什么法?”

“不知道。她是第一看守所的。”

“我们这儿是……”

“第二看守所。八月份以来,每天晚上都能听到她的叫声。”

“喔。”——这个女人犯的什么法?为什么要这么凶狠地折磨她?——白羽的心湖里,荡开了一个个对人、对生活、对社会疑问的漩涡,而且随着漩涡的旋转,他的身心就在这愈来愈湍急的漩涡中,挣扎沉浮……

白羽接到起诉书不久,就被转押到市法院看守所,在一九五七年九月上旬就被判处了五年徒刑。在这次关押中,他变得既不惋惜过去,也不希冀未来,甚至连回忆也变模糊了,只是百无聊奈地,蜷缩进用麻木和疑惑构织的茧壳中。这天上午九点多钟,仰靠在被卷上的白羽,象平日一样默默数着,拍死在对面墙上的蚊子血印——42、43……

监号门哐啷开了。

“白羽,出来。”

判了刑的罪犯比未决犯增加了权利,可以使用自己的姓名。当看守员领着白羽穿过六道铁门,从市法院看守所悬挂着虎头牌的第二道铁门出去时,他惊谔了一会才轻呼:“妈——”

罗谦玉的额头已横添了两道皱纹,两颊明显地削瘦了,凹陷的两眼,让明净如水的目光暗淡了,眼角的鱼尾纹,就象冬日褪光了绿叶的树,仅剩下干枯的枝丫。随着金属的尖叫,两道铁门关上了,一抹曦光只敢在远处瞻望。接见房里迷蒙幽暗,从窗外溜进来的七彩色谱,跨入禁地就变成了土灰、酱紫、土红、暗兰,成了令人不愿深眭的冷色和死色……在日光照射不到的地方,灵魂都会变成朽黄的草、寂夜的鸟、泥沼上的苔藓、冰封下的屎壳螂……白羽心里的风,正刮过茫茫荒原,带着冰雪的冷酷、豺狼的血腥、岁月的刀痕,呼啸与悲泣难辩难分,愤怒与怯弱枯荣并存,甜美的忆念被出卖了,仅剩下屈辱、摧残、痛苦和伤痕……

罗谦玉勉强地笑着,心儿怆怆得象一片片深秋的落叶。家庭遭到接二连三的打击,让她的精神几乎崩溃,但她仍挺立着,为了儿女,她只能勉强地挺立着。她默默地端详着对面的儿子,仿佛两人之间隔了一条通天河,污浊的河水里,感情沉不下去,痛苦浮不上来。幽暗与阴冷却在河岸上漫步,那么从容,那么温文尔雅,让人将它们误认为光明天使,但这光明天使却夺去了她的爱、她的欢乐、她的希望,仅留下了无奈、惆怅、失望和辛酸……当她看到儿子惨白的脸上,时而闪现桀骜不驯的目光时,不由惑惧地说:“伢,你千万别跑咧,跑多了会枪毙的。张毛子就枪毙了。”

白羽默默地望了她一会,似笑非笑地问:“爸爸和弟妹们还好吗?”

“弟妹们还好。白亨没能考上高中。你爸爸划了右派,开除工职送劳教了。”罗谦玉平静徐缓的声音,像在叙说遥远的、与她无关的故事。

“白亨的成绩不错,怎么没能考上高中?”

罗谦玉欲言又止,只轻叹了一口气。

白羽瞥一眼看守员问:“妈妈,什么是劳教?”

“劳教就是劳动教养,是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一种方法。”

“爸爸犯了错误?”

“嗯。”罗谦玉点点头说:“说你父亲不会教育子女。”

“不会教育子女就开除公职送去劳教?”

“嗯……”罗谦玉哀怨地望望儿子,有件她见面就想问的事,却不知如何开口。

但白羽却想起了一件事……

判刑前他被提出监号,送到虎头牌门外的一间房里,一个矮胖自称姓伍的律师,笑眯眯地望着他问:“你叫白羽?”

“是的。”

伍律师笑眯眯地说:“根据我国宪法,对未成年的少年犯由国家指派律师替你辩护。”

“果然象老犯人说的,政府会给我指派律师!”白羽高兴地说:“你怎么帮我辩护?”

“你把你犯罪的经过详细地告诉我,比如你是怎么走上犯罪道路的?你的父母怎么教育你的?起诉书上有什么不符合的地方?有什么讲什么,不用怕。”

“……那也许是一次机会……”监号里老犯人的话又在白羽耳边响起来。于是,他便对伍律师谈起了一九五七年四月二十九日,苏联部长会议主席伏洛希罗夫来访武汉那天早上,发现反动标语去报告反被关押的事……

伍律师耐心地听着、记录着、点点头走了。

晃晃过去了半个多月。

一天早上,空气清冷。阴沉沉的穹窿,板起一副怒冲冲的面孔。送到区法院的白羽,被关进等待审判的小房里,过一会就有人来,就似在观赏动物园里的金丝猴。

终于捱到了审判,从侧门被法警押上被告席的白羽,在近百双目光的凝视下,象只被围猎在埋伏圈中的野兽,恓恓惶惶连眼睛也不会打转了,突然,他看见了伍律师,心儿才似在峻峭岩壁上找到了依恃的小山羊。

法庭的预定程序过后,伍律师站起来替白羽辩护,他列举了白羽提供的在家中挨打外逃的经过后说:“我认为,白羽之所以走上犯罪道路,除了他年幼无知,容易受坏人引诱,其父亲的教育方法,也促成了他的犯罪……”

白羽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伍律师身上,以为他会举出四月二十九日发现反动标语去报告那件事所带来的影响,不想他只字不提!终于,武律师充满同情又饱含愧疚的目光,和他期待的目光刚碰上,又倏忽地闪开!

惶惶然望着武律师的白羽,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忘了说那件事,更不明白他的眼中为什么会闪出愧疚,但在这时却在心中不停地叨念:“是我害了爸爸,是我害了爸爸……”

“伢——”罗谦玉将白羽从悔疚的心茧中拉出来,“你千万不要胡思乱想,好好改造,争取做一个自食其力的公民。这里的公安人员说,你将来还是有前途的。”

白羽望望罗谦玉,没有将她的话听进去,他的心已被‘是我害了爸爸’的悔疚占据,除了自责还是自责……

罗谦玉望望心事重重的儿子,犹豫地说:“白羽,我想给你请律师上诉。”

白羽眯起眼,冷笑着摇摇头说:“跟我关在一个监号的人说,只要上诉,没一个不是加刑,有的还上诉成死缓,上面只听下面的,上不得诉的。”

“接见的时间到了!”狱警的声音,宛如在母子间砸下一道铁幕,他一步三回头地,走进了悬有虎头牌的铁门。见面的时间太短促了,比起母子间的相互期盼,只似光的一闪,但它的光离子,却深深印进了白羽的脑海……

罗谦玉在阴暗的巷道口,呆望着渐渐消失在黑暗中的白羽,哐地一声闷响,儿子身后的铁门关上了,一道光亮从她背后射进来,放她进来接见的铁门开了,她拖沓着沉重的脚走出去……啊——好光明、好灿烂的艳阳天!她的两眼却被光芒刺得发了黑……